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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未知的旅程上,最重要有喘息的時候 — 《沒有離家的出走》體驗紀錄、回顧與反思

2020/7/16 — 15:10

五位「出走客」在最後一夜於旅館的大廳留影。每位「行得正、企得正」,自我打格仔(糊面)是基於文章內容會展示他們真實的感受、想法和生活狀態。為保障他們的私人和自主空間,筆者歡迎他們無面目示人。

五位「出走客」在最後一夜於旅館的大廳留影。每位「行得正、企得正」,自我打格仔(糊面)是基於文章內容會展示他們真實的感受、想法和生活狀態。為保障他們的私人和自主空間,筆者歡迎他們無面目示人。

【文、攝:蔡寶賢】

《沒有離家的出走》是一個在香港的短期離家生活的體驗,於2020年6月中進行,概念延伸自紀實文本《海浪裹的鹽 — — 香港九十後世代訪談故事》(《海浪》),書中部份被訪者及其他九十後獲邀在一間本地旅館免費住宿一星期,過離開原本生活的環境、同居者,嘗試過另一種生活形式。每位「出走客」需要在入住前計劃好一個「出走目標」,嘗試在入住期間完成。

出走日期:2020年6月15至21日
策劃:蔡寶賢
合作場地: 麻雀客棧 The Mahj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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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走之前】沒有旅客的旅館,沒有外遊的旅遊

3月一個平日下午,我坐在由朋友經營、位於土瓜灣的一間旅館內的大廳。往日這時段,大廳本應堆滿了不同國籍的背包旅客, 在吃喝稍息、做飯、看書或閒聊 — — 但因為從年頭開始,中國爆發武漢肺炎(正名:新型冠状病毒肺炎,COVID-19)疫情並迅速蔓延至全球各地,各國相繼封關、封城或設立嚴謹的出入境管制,旅遊業被嚴重打擊,本港遊客量大減,酒店及旅館行業首當其衝,生意大幅下降,原本這個不乏住客的小小旅館,空出近八成的床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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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我獨佔大廳整張沙發一個下午,看似寫意,實情無奈。朋友因生意大跌而煩惱,同時也得想辦法做新嘗試,維持運營,故日間時把大廳空間轉型成一個共享空間。我冒昧走到旅館前枱跟她說:「與其白交房租,或者畀我試吓搞個類似試住體驗,我邀請《海浪》裏的被訪者來住宿一段時間,姑且可以理解為本地出走體驗,看看參加者或旅館會有什麼事發生?」

最初的行動想法很簡單、直接,跟朋友商議過後也覺得一試無妨,就著手邀請《海浪》的被訪者。最初原定試住在3月尾至4月初進行,但其時本港仍存大規模肺炎疫情爆發的隱憂,行動擱置並延至6月中進行。

旅館有一個大廳,因為疫症而成了閒置空間,該如何善用呢?

旅館有一個大廳,因為疫症而成了閒置空間,該如何善用呢?

尋找理想生活——由紀實文本、分享會到「出走」體驗

《海浪》的訪問及寫作時間由2017年中至2018年初,於2019年初出版。我嘗試透過文本來記錄香港九十後這一代人與社會的關係,並從各個故事勾勒這代人的精神面貌,及對香港,甚或是世界未來的想像與期望。

出版後,我收到來自不少較年長讀者的回應和支持,在不同大小的分享會中,很多討論內容都圍繞近年香港社會出現的「跨代矛盾」。然而,「跨代差異」本源於「個體差異」,不是一個「社會問題」不須要「解決」,反而是一直存在;而社會趨政治化的發展及政見衝突,令跨代差異更顯而易見。自上年中,隨反《逃犯條例》修例而激發的連串社會示威行動,再次顯示了經年累積下來的社會撕裂及背後的跨代衝突,同時亦顯示了政治跟生活密不可分。

從政治鬥爭中,發現它何以影響我們的生活,而我更希望大家能夠從政治回歸到生活的層面,從自己日常生活起,共同建立變革整個社會的力量。這點無論是在撰寫《海浪》或是在連串示威後,都是我一直很想表達的訊息。

但誰會想到一踏進2020年,全球和香港都被武漢肺炎殺個措手不及,原有的社會運作模式就憑一句「保持社交距離」 被迫拖慢或轉變。縱然時間巨輪沒有停止,我們的慣常的生活被迫停擺和重整。當大家要長時間居家生活,減少外出及社交之時,我想這可是一段轉危為機的時間,讓我們嘗試實踐跟往前不同的生活方式。

總要試過,才知道是否行得通;又見旅館面臨低入住率的苦況,我就想不如來一趟出走體驗吧!

從來在香港人心目中,出走是要離開「香港」與「現實」,去瘋狂「吃喝玩樂玩」又好,去深度體驗與遊歷也好,反正就是要到異國才能真正享受做自己——然而「出走」是否就要到 「異地」?留在家鄉、我們熟悉的城市就是否必然找不到「出走」的暢快與感悟?

在一個借來的地方(旅館),一段借來的時間(一星期),讓大家離開原有的生活空間和習慣,你覺得自己生活會有怎樣的經歷? 年輕人離開自己的家庭,一個人跑到另一個環境居住,如常作息和工作時,他們會怎樣重塑自己的生活?

我就是帶著這樣的想像為起點,落實進行《沒有離家的出走》。

【出走除了有期待,還需要有目標。】

這次出走,有5位九十後參加,三男二女,其中二人為《海浪》以外的被訪者,年齡由23至27歲,全部屬於待業或就業中。他們在入住前要先自行擬定一些出走目標。不需要很宏大,也不需要改變世界,只要嘗試不為什麼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已足夠。

「我想寫劇本參加一個係台灣嘅劇本比賽,係嗰七日我要度好分場,要開筆了。」

「我會做下功課同埋睇吓書咁。」

「我要諗吓自己之後方向,唔想去返之前個地步係忙到無咗生活。想出去試下影運動,要做『黑記』哈哈!」

「我想試吓寫首歌詞。」

「想試吓拍類似video log記低嗰個星期。因為我平時懶,即使日常拍到好都懶得剪,所以想迫下自己唔好三分鐘熱度咁,去拍同剪一次。想試吓深夜出街拍,拍一條dance cover或即興編段舞都好,可以嘅話仲會想試吓下廚。」

至於我,給自己這次計劃的目標就是做個「管家」,了解他們每日的行蹤,確保他們安全,在他們住宿時給予協助就好。

對於他們的目標計劃,我盡可能處於一個被動(觀察者)的角度,看看這七日他們可以為自己帶來和創造甚麼。我不刻意鞭策,也不刻意介入。畢竟他們都是成年人了,反觀自己也不是比他們年長很多,我們多受人「指點」、「俾人指教」,難得大家「出走」到來,就任由大家按自己的進度和節奏而行吧。

【出走筆記】酒水會、雞煲和樓下的長凳

也許大家都有抱有一定的前設和期望「出走」,「出走客」的自主及主動性都很高,彼此會主動攀談,對於旅館的一切、設施,還有在疫情封關下仍出現的住客背景等,都很感好奇。

有人在旅館中回味以往的讀寄宿學校的生活,嘗試喝下自己第一杯的紅酒;聽其他人分享自己的工作和正在做的事時,感受自己與大家的距離,即使大家年齡差不多,但其他人的人生經驗已超越了自己,他希望在可在這星期嘗試一些以往不會做的事情。

有人拖著行李箱來到旅館 check-in,如真正出境外遊,皆因從未住過旅館,視這次住宿為一個「好安全地以半個身行出舒適圈」機會,感受住宿的感覺;又不知道如何衡量個人的行裝和用品,情願準備過多物品,也不想有任何遺留 。有晚還忽然興起,下廚煮蛋包飯跟大家分享。

有人帶著電腦來到,把旅館化身成自己的工作間,說有攔置已久的影片要剪輯。日間坐在窗邊,掛上耳機,看著不過約十四吋的螢幕,埋首剪片的軟件,卻又遇上電腦傳輸工作負苛大太,突然「死機」,結果部份剪輯工序泡湯,抱頭對著螢幕咆哮直呼可悲,轉頭幽自己一默,一笑置之,再重新工作;有時早上,又帶著相機跑到街上,拍了照片後回到旅館給大家看看,徵求意見。

有人在白天觀察旅館的眾生相,是住客又好,或來到共享空間溫書的學生;到夜深時留在大廳,埋首書堆,在這個離家的幽靜處專注創作;手執原子筆薄密密寫了好些晚上,原來是寫下給其他出走客的觀察小筆記和感想。

有人白天打著零散工,晚上主動買來了佐酒小吃跟大家分享;在酒水會中,執著被冷氣吹亂了的髮型,直呼自己過著「無女dry 爆」的生活 。大家喜歡跟他開玩笑,成為眾人「下靶」對象,卻又大方擁抱這個身份,明言能自嘲者就是無敵。「我都能笑自己了,就不怕其他人攻擊我。」

各有各的個性和風格,難得大家真的當自己外出旅行放個假,放開懷抱,做自己時也會彼此關心。我有信心將會有些有意思的事情發生……

〔 事件一:深宵的屌腦酒水會〕

每晚,我都會安排一段深宵吹水環節 ,會準備各式酒水、小吃,歡迎大家在忙碌一天過後,在旅館大廳中圍桌而坐,談天吹水,可以交換彼此對住宿的感覺,也可以什麼天南地北說一通。

第二晚的酒水會,大家自自然然談起文史哲理來。就是簡單說說自己讀過的書、看過的哲理,或者是從自己成長經歷而建立到的一些觀點和感悟,沒有高見或很嚴僅的論述框架,但在你一言,我一語的交換中,大家很快開放自己,嘗試從彼此的經歷中,再推進自己的思考。

有人指這樣的交流如 mindfucking ,直接硬譯為「屌腦會」,因為有很多不同的思想和觀點正衝擊著自己的大腦。

「每晚的酒局(屌腦大會)可以了解到不同人不同想法意見、新思想,那種覺得是和而不同的感覺、從屌腦大會得到的非物質『產物』也許是令我最深刻的。」

「我個腦係咁被屌啊!」

但亦有人對文史哲的範蠻興趣,面對云云書海卻不知如何入手。其中一位出走客對那晚的特別深刻,寫了以下的回顧:

「也許我在學院生活得太久,加上我的工作接觸的人都是對文史哲理有興趣的人,當我聽到一個過了廿歲的年輕人(「出走客」)對哲學有興趣卻無從入手的樣子,我看見是我們香港人的共業。一個人的時間有限,是我們共同凝造了一個環境,致香港社會把年輕人的時間投入在成績的競技賽,而不是用人生最閒的時間去接觸文史哲理,甚至其他東西,思維太狹窄。有部分人,(我不知道有多少)發展個人興趣是就讀大學之後的事,整個中學是在圈養學生。That’s crazy。這令我回想起過去一件事情,中學時有一位校長為了將學校打造成環保學生,不讓我們開冷氣,一定要到 28度才可以開,我們都超憎他。當時他有一個全校要做的活動。每一星期早上,要全校學生想分問題,全班分成六組,每組想一條問題寫在工作紙上交給他,他會親自在工作紙上回答。當時年輕的我,簡直覺得呢條友痴線,人生哪有這麼多問題,我們 Band 3學校也很理所當然狂問為何不準我們開冷氣,我和同學都不屑這件事,也會嘲笑他。是很多年之後,當我學習藝術時明白「問題是比答案重要」,我才清楚當年校長是想培養我們找問題,不要老是找答案。如果當年我領悟到校長的目的,經過數年每星期的發問,我的思維會否有所改變?我的悟性又會否再高一點點?」

有晚酒水會,「出走客」各自邀請了自己的朋友上來,那晚大廳很熱鬧。大家都是廿來歲,聚頭就互吐工作苦水,粗口橫飛,煙酒處處。有人開了手機,說早前看到一片有搞笑的短片要播出來,大家又如孩子一樣把頭湊到手機屏幕上,哈哈大笑。

有晚酒水會,「出走客」各自邀請了自己的朋友上來,那晚大廳很熱鬧。大家都是廿來歲,聚頭就互吐工作苦水,粗口橫飛,煙酒處處。有人開了手機,說早前看到一片有搞笑的短片要播出來,大家又如孩子一樣把頭湊到手機屏幕上,哈哈大笑。

〔 事件二:眾樂樂雞煲鍋〕

第五天的晚上,我們興起說晚上不如弄個雞煲,打邊爐。

各人在whatsapp 群組報上想吃的食材,自動自覺分工買料;買菜買肉買雞買雜丸買酒水。有人在白天時跑到了長洲,就順手買來長洲白魚蛋加料。有人在群組內報到「我買不到芫茜啊!」其他人就順道買回來,結果大家就有好幾紮芫茜加料。有人有下廚經驗,依著雞煲湯料包裝上的說明,幫手開鑊煮雞煲,煮得似模似有辨有眼,人人拿起碗筷,一開蓋就瘋狂密食。

圍爐而吃的氣氛總是熱鬧,連暫住在旅館的鄧伯伯,都忍不住圍來跟這群後生湊熱鬧。「我食飽㗎啦,但見你哋咁熱鬧又過嚟八卦吓囉!等我服事你哋啲後生,慢慢食!」他一邊不斷夾食物給大家,一邊把生的食材放到鍋中。我覺得這個畫面很美,放下碗筷也快手偷拍了一張,有感這種不以年紀為界的分享,彼此服事,似乎是愈來愈稀有 — — 可能是經年來社會的撕裂,令我們早丟失耐性去尋找不同年紀的人的連結點?甚至任由撕裂繼續惡化,讓大家只記得敵我矛盾的分野?

「哇唔得啊!愈食愈辣啊!」這句把我的思緒拉回眼前的雞煲。原來有人想買凍飲解辣,兩、三個就跑到樓下超市買來幾盒牛奶,喝過後超飽就再吃不下,成就這一晚「小辣雞煲配啤酒與牛奶」的打邊爐夜。

最後,有人自知自己全晚「繞埋雙手等食」覺得需要以勞力回饋 ,於是主動洗碗、抹桌,清場善後。

雞煲很好吃,其他鮮肉、蔬菜、肉丸都很好吃。一整晚下來,吃得飽足,笑得開懷,所有事加在一起真,特別好吃。

旅館住客鄧伯伯主動走來替我們淥煮食材。「邊個食牛肉?攞個碗嚟!」

旅館住客鄧伯伯主動走來替我們淥煮食材。「邊個食牛肉?攞個碗嚟!」

〔事件三 :樓下街角長椅上的眼淚〕

白天,我們有不少成員都會留在大廳中工作,各人靜靜地對著自己的電腦,埋首工作,整個空間都很安靜。

一天我坐到大廳大窗前的吧枱,如常處理自己的編務,坐隔籬是其中一位「出走客」,我倆偶有閒談說笑一兩句,伴隨窗外藍天白雲的市景、曬入室內的陽光,蠻自在寫意。

「你來看看這個貼文,很搞笑!」我在螢幕上看著facebook的版面,伸手想拍拍身邊的他。但沒有回應,我轉個頭看著他,他看似突然呆住了,上半身動也不動坐著。

「啊!你在叫喚我……」一兩秒後他回過神來。「或者我應讓告訴你一些事……」昨天,他已一早到步旅館check-in,說想先放下行裝趕著出去辦點事 — — 原他要出去見精神科醫生。

「本來今次住宿體驗係仲有涼風嘅日子開始,估唔到而家延遲到熱到不行嘅六月才開始。係過去呢段時間,無論香港還是自己都有好多不同嘅事情發生,令自己由純粹期待興奮,變得加上一點擔憂,自己的情緒好似愈來愈差……我有憂慮如果我在這麼差的時候去一個『要同人相處嘅旅行』到底o唔ok呢? 在月頭還在猶疑是否真的要看醫生,因為不想在這『出走』期間嚇壞大家,把氣氛破壞了,所以我決定找尋協助。最後機緣巧合下,『出走』的第一天就是看醫生的那天……」

在那個下午,他得悉了自己患上驚恐症和有抑鬱傾向。

「雖然這不只過是很小的一件事,香港人普遍都或多或少有情緒病,普遍到就如傷風感冒似的,但我知道除了面對、向前行已經好像沒其他選擇了,所以可以說是由因這一星期的出走,推動咗我去睇醫生。 」

坦白說,我沒有很驚訝,情緒病在香港就是普通事;反而,感到安慰是他願意正視且主動尋求協助,也很感激對我的信任,願意坦白。

「哦,沒大問題啊。如果你要是突然發作、有需要,感到心不安定,就直接叫我們來,反正旅館一定有人在,我哋可以坐在你身邊。」沒有即時藥到病隨的良方,但我相信陪伴一直是最可靠的支持。

後來一個深夜,有位「出走客」如常在大廳的窗邊工作,看到他一人坐在旅館下休憩處的長凳上,獨自在哭。

「……我見他是安全的,就在樓上一直觀察他,我認為他是需要一個人的空間去抒發情緒才會選擇在樓下,不然他早就上來,在旅館正門外的吸煙位哭。我等了會兒才下去,理所當然他會說沒事、一時感覺到了之類,我覺得可怕是他哭過後並沒有放鬆的情況,我不知道當中出現什麼的問題,你會看見他的眼月是陷入一個憂鬱的循環。

我從他身上,看到一個很真實畫面講述我們這批年輕人到底發生什麼事,就是太多事發生,還未消化就另一件事湧至。情感是需要時間去慢慢分解消化,而我們最缺乏是放過自己的時間,放在我們身邊的手機亦成為我們的毒針,看每一個消息、每一個新聞就等於我們硬啪一針。

『在香港獨立之前,年輕人應該先獨立。』 這是一位老師曾在課堂跟我說的話,他經常穿梭中港台工作,在他眼中香港年輕人是最不獨立,而他重點並不是經濟獨立,是情感獨立。

老師沒有多說何謂情感獨立,但在這幾年的經歷和不停反覆思考,我摸索到一點點。『情感獨立』並不是指懂得處理情緒(極為討厭「處理」這二字,彷彿把人當成機械),亦不是指可以輕易切割某種感情或對某人的情感,是理解個人情感的來龍去脈,消化情緒亦不是消滅或消散的意思,是吸收、沉澱,我們是因為這分情感而得到某種力量,去為自己人生下決定。

他(「出走客」)只是我們這一代其中一個被世事弄到一團糟的例子。回到我自己身上,情感獨立方面,我也不是很好。我這星期我也察覺自己很依賴大家的出現,一起去吃飯,一起在大廳工作,我自己一個的時間我會感到不安和不適。依賴是因為內在沒有東西,內在空虛。對於獨立,我還有一段修行之路。」

深夜時份旅館下的長椅。不知有多少人曾在這裡流下無助的眼淚?

深夜時份旅館下的長椅。不知有多少人曾在這裡流下無助的眼淚?

【出走之後】放下了什麼,又帶走了什麼

我是採取自由、放任的態度對待大家的「出走」,但同時會怕體驗跟其他「吃喝玩樂玩」的發泄旅行無疑,所以我偶有會在群組內拋出一些問題,引導大家多點回想自己在此住宿的經驗、聚焦當下「出走」的感覺和覺察。

以下是我最後一晚發給大家的問題:

Q1. 你會如何形容這星期嘅生活?
Q2. 你在這時間有否放下任何東西?
Q3. 有否一些東西,你想在這7日後繼續延續?

「這是一個喘息的七日,重整自己的排毒之旅,就似人們會上山靜修或一年一次去斷食。我自己放低咗無力感、頹,覺得呢段時間好似有『掌控時間的能力』,係呢七天我完全地重組自己的時間。在家裡我總是任由時間自然地流走,我花很多時間沉醉在自己無力當中,但係今次住宿中我嘅時間重新劃分,重新安排時間如獲新生。」

「這七天就是完全放鬆發掘享受、重新拾回好奇心、嘗試的旅行,真的是旅行的感覺!還要是感覺很好很深有野 take走的旅行。我覺得七日裡遇見大家的相識已經是一種緣份,與其講想帶走延續,我覺得緣份已經是一種自然跟在大家身上走的一樣野。但真的要說的話,應該就是想延續自己的勇氣,嘗試走出舒適圈,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完成想了很久一直就只有想沒行動的事,踏出第一步的勇氣。最後謝謝那一位成員,原來我能在公園放聲喊也是一種勇氣。沒有他的出現,我也沒察覺得到,也希望大家的温柔能夠不被世界各種事情磨蝕,繼續延續下去。」

「呢7日chill到爆~~但都算係比我自己一個新嘅場境去比我工作,去諗我之後想做啲咩。有另一種講法算係:可以比我遠離一切煩囂,靜下心反思一下自己既經歷同比自己未來一個方向,係疫情之下有個咁既經歷對我嚟講個意義都幾大。我有感覺係所有嘢都放低左,無論係之前一直嘅困惑又好,疫情同社運下對我心態嘅影響,我都放低左好多,感覺亦都似係放低哂以前所有嘅事,去認識其他人,又透過其他人認識返自己都好。『對自己未來既想法』我就一定帶走咖啦,亦都可以算係繼續延續落去,嘗試下做自己心目中嘅自己先!」

「在這7天的試住體驗裡或許沒有做到甚麼新的事情,但能夠讓自己完全放縱或休息已經很難得,因為現在的香港能夠真正休息以及放鬆是一種奢侈品。 如果我告訴你這七天是用來思考人生,可能這個答案模棱兩可、很模糊,事實上在香港很難去思考人生,理由或許是社會不容許。對我來說,這七天是讓自己重新定位,重新思考以及重整靈魂與肉體的時期,透過交流以及不同人給予意見,讓自己更確信已選的道路是正確的。我期待下次的體驗能夠真正做到嘗試新事物! 希望港人總有一天能夠再一次展翅高飛做到真正的光復香港。」

大家都很回味這個雞煲。

大家都很回味這個雞煲。

【回到起點】出走是……..

七天的時間,很短。臨離開旅館前,大家自發相約到附近的茶記吃一個大早餐,之後就執拾細軟離開。

所謂「出走」是因為有已預設的時地的限期;如果是無限期、無定點的話,是「放逐」。兩者同樣是離開原本習以為常的空間、環境,而最大分別是前者會有歸期。

而我一直很想問的是:出走之後,我們要回歸到哪裡?

「出走客」給出了這樣的答覆……

「出走是自己一個或同朋友一起去一個自己唔熟,甚至語文不通嘅地方生活數日。由自己生活到厭嘅地方,走去到其他人生活到厭嘅地方。」

「 存在於香港生活,急速腳步,每日所做的事情也沒有不同,電子科技的發達,有很多需要做的事情也很快地完成,接收資訊的途徑也容易了,同時資訊的氾濫讓很多人好像給了毒一般不停和希望了解,可惜過多的資訊好像讓人透不過氣,而言很多人希望能夠去旅行,讓自己身體和心靈能修復。如果要在香港修復,很多人也認為你有問題。」

「出走是尋找自我的過程。 我暫時人生只經歷過一次出走,是2014年雨傘運動中期我便跑去台灣兩個多月。當時除了社會氣氛外,自己遇上(HD)畢業的迷惘,就決定自己投入一個陌生的環境。當我心裡打算決定出發去台灣的瞬間,我是確實知道自己陷入迷惘,我可以跟別人解釋自己:『我出走是因為不知道做什麼,好像做什麼都沒有用。』(諷刺是當年的我還未預料到2019年的香港 )可是,起初我不察覺自己是逃避,直至香港那邊旺角清場,有朋友WhatsApp我說:『你竟然這個時候離開。』我知道他只是隨意說一說,但我不知不覺把這句話放在心裡,有點內疚,覺得自己就算不在現場,也需要在香港見證。在台灣自我糾結了一會兒,始於身在遠方,香港亦已經豪言『We will be back』,對於社會我還可以做些什麼的。這個情況令我真正放下香港的事,甚至因為這份的內疚感,出於怪責自己的心態,連自己的前途的問題也放下。想不到放下就迎來解放自己。我有一段時間是無牽無掛,不擔心將來(反正我本人很Shit,香港將也來好Shit),我每天只專注在打理民宿和同伴去遊玩。當時每天六時起才,負責弄早餐給住戶,中午在草地上太陽低下午睡,晚上看看有沒有地方去玩,去夜市或者去釣蝦或者去放煙花,晚上太約十時左右就睡覺。超悠閑。後來我發現我對這種悠閑的生活會水土不服,過了半個月這樣子的生活,我已經感到超級無聊,特別我當時的民宿是近鄉,出市中心要半小時車程或者一小時單車,沒有五花十色的生活。當一個人無聊,好像接觸到更深層的自己,知道什麼事是自己真正有興趣的,我亦猜不到,到最終我還是會在創作故事、寫故仔,閒時拍拍片紀錄一下生活。現在回想,沒有當年出走的經歷,我現在沒有那麼肯定自己是想寫故事。所以出走對我來說,是用時間和耐性去換取更貼近真正的自己。」

【回歸現實】他們並非不為,請尊重各有所為。

回想籌備這次「出走」體驗,坦白說沒什麼準備功夫。基本上,簡單跟經營旅館的朋友介紹一下「出走客」背景、「出走」目的,再指示他們入住時遵守一般旅客的守則,讓他們就按自己喜歡的方式在這裡生活吧。

我曾思考過是否要制定一個較嚴謹的框架,可引導參加者做到些「按預期」、「好理想」的成果。但想到我們早已活在如牢籠般的社會,自身也感同身受當中的壓抑、受到來自舊有價值觀的批判,我不禁反問自己: 為何做另一個把生活壓力和規條加諸於他人身上的人?特別是面對我們的年輕人。

在一個星期,「出走客」時而安靜做自己的事,時而在房內自閉;或攤在大廳梳化上,有一句沒一句的跟身邊人閒聊。到要跟一班人煮飯或搞酒水會,大家懂得各出各力,主動或被動又好,都願意出己之力合作做事,沒有太多計較,沒有太多計算。即使大家早已不是學生,但仍然如在青澀年代一樣,簡單被些爛gag 、傻氣的行為、一兩句嬉笑怒罵的說話,就逗得哈哈大笑,不期然令人回想到以前跟同學、朋友宿營的青䓤歲月。

他們在旅館的行為和表現,或許只限於配合「出走」整個設定,要是他們回歸日常生活,又會是他們的另一面。但我想強調:無論是在日常生活的或是「出走」期間的一面,都是他們選擇用以回應周遭環境及身邊的人。兩者沒有真假之分,而是他們對當時當劇作出的選擇。

我觀察到他們很能按自己的需要、節奏和能力而為,在陌生的地方建立自己的生活,且適應力很快。他們年紀相近,但擁有不同的生命軌跡、生活形式和喜好,又同時很有默契地互不干涉、不評論對方的生活和喜好。他們會不斷摸索彼此可以建立的共同點,是話題又好、嗜好也好;遇上了異迴甚或有衝突的地方,就嘗試轉換話題。他們很重視各人的自主及獨特性,也有意識不要評論、介入各自的處事手法,尊重彼此的個人空間。

他們在旅館中工作,但更多時候是在放空、賣懶,看起來似乎在百無聊懶,虛度光陰,但另一方面他們都在為自己每日的生活負責,盡力地照顧好自己(雖然有時力不從心),也嘗試照顧好身邊人。在這「出走」的短暫共處中,他們即使初次認識,但有種很純粹想愛護和保護各人的心意。在我眼中,這是他們最可愛的地方。

一位「出走客」煮的蛋包飯,特意把茄汁唧成心型。

一位「出走客」煮的蛋包飯,特意把茄汁唧成心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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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姐姐累了。我去睡,你們慢慢傾。」

每晚酒水會在十一時開始,我除了在第二夜因談到文史哲而特別興喜,跟他們談至深夜外,其餘晚上我都比他們早入房休息。

「姐姐累了。我去睡,你們慢慢傾。」

說自己「姐姐」,一半是自嘲不再如他們般年輕,另一半則是提醒自己在這次「出走」體驗中的位置,想留給他們自由發揮的空間。

要不是因為策劃這次「出走」、做管家,相信我都會跟他們邊喝酒邊聊到通宵達旦,但也因為這次體驗而刺激我思考自己當前的位置、崗位——不只是在「出走」中,而是在社會上面對比自己年輕、社會經驗較淺的年輕人,哪裡是我的位置?

自己比他們年長幾年,但在訊息萬變得如此快速的現代世界,我又是否代表有足夠資格和歷練去「協助」、「指教」他們? 但他們認知和懂得的事物和道理,也不代表會比年長的人少。

當年紀和生活經驗已不成正比,當知識和待人接物也不一定愈老愈成熟,我之於他們不同的地方是:我似乎較他們少一點迷惘,可能懂得找多一些人脈或資源去解決問題。

事實上,我們正在面對社會急速變化、群體之間的撕裂,及隨疫症而來的生活突變。在這一切混沌和轉變中,好壞之間極在著極大的灰色地帶,原有的價值觀和社會運作的形式在崩壞,不合時宜的要淘汱; 而年輕人的力量正不斷注入到社會各個領域中,正衝擊著舊有價值觀,新的共識和精神價值正被逐步塑造。

新舊交替,從來是一個持續不斷的過程,而且須要不斷反來覆去的修正、推進。說到這,想起幾天前在一個展覽*,讀到一位在上年「理大圍困事件」一位被困者寫給香港人的信件,其中有句我很深刻:「是的,我們可能做錯了,但我們沒有被放棄。」

我與身邊的年輕人從來沒有絕對的優劣、高係之分,沒有誰比誰更能掌握未來的世界,而我所能發揮的角色除了成為他們的陪伴者外,或許就是在自己的能力範圍之內,建立一個容許他們慢慢去試、摸索的空間,即是錯了、跌到了也可以讓他們慢慢復元,重新站起來——要知道他們都在面對、嘗試做著一些我或其他長輩未曾嘗試過的事,正在經歷一些前人經驗難以借鏡的挑戰。

當前我們頭頂有大石正在下壓,把我們的空間壓縮,而我們各人又會否願意撐起一片小小的天,讓小小的他們可以自由自在地探索自己的人生路?

*「機遇之後 - 重讀.回應」(展覽日期 :2020年7月2日 — 7月1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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