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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正直之前,或許我們更需要談論真實:論一次戲仿的行為藝術

2020/2/26 — 15:27

【文:森田蜜】

昨天在matters和臉書上,看到一個非常有趣的故事。本港知名新移民知識份子黎明老師,和一些來自五湖四海的在港關注身分問題的港漂和大陸手足,以及兩位香港本地友人,一同前往知名黃店光榮冰室的經歷。光榮冰室在反送中便因為清晰的政治立場而受到關注,在武漢肺炎疫情爆發之後,更因為不歡迎說普通話顧客的告示而掀起軒然大波,在有關中港矛盾,陸港歧視的問題上,成為焦點。即使在收到平機會警告之後,新的告示改為「職員只會說廣東話」,顯然態度並沒有很大轉變。這也成為該文作者,及一眾友人前往光榮冰室的緣由,除了送物資,更希望能找到溝通和對話的可能。

根據黎明的記述,他們在第一家分店的用餐體驗相當愉快,但是在夜晚第二家分店的時候,點餐就不怎麼順利。黎明非常細緻地紀錄了幾乎每一句對話,動作行為,乃至侍應們的語氣、眼神和微妙的表情變化,無疑精確地傳達了他們所感受到的詭異氣氛。侍應們的態度並非強硬趕客,但曖昧的不合作態度讓簡單的點餐過程變得撲朔迷離異常艱難,不需要寫明,就能品到作者和友人們所感受到的冷遇和隔離而帶來的尷尬。最後,作者並沒有等到老闆,也沒有溝通的機會,只是留下了物資和文宣。神來之筆大約是disclose自己是手足之後,侍應們立即釋然的表情,說「原來你們是台灣人」。這大約也是大陸手足經常遭遇的誤會。不少大陸人,大陸手足都紛紛感同身受,說此文寫出了他們心中的感受和糾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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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不客氣地說,不好意思,歧視與被邊緣化是一回事,但黎明所描述的經歷決然和各位大陸手足的心聲不是一回事,這,只是一場戲仿的行為藝術。

語言,是陸港歧視的爭議點之一,也是此次食黃店摩擦中的引爆點。光榮冰室的侍應們不僅只能用廣東話點單,甚至是不接受普通話點單,因為不會普通話,這顯然是荒謬不合理的。現實點說,中港交融綿長而深入,時至今日恐怕只有少數香港人,是不識聽不識講半句普通話的,這在點單的細節中也可以看出,侍應們是識廣東話的。但因為本土主義高舉本土語言,所以按照冰室告示,侍應們要扮作只會廣東話的「真香港人」,可笑的是,在現實和常理中,這樣的香港人是不存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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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轉過頭想,正因為中港交融綿長而深入,如果我們承認不會普通話的香港人是極少數,那麼也必須承認,大多在香港生活過一段時日的大陸人,就算語言能力再差,都至少能去冰室用簡單的短語詞彙(也許不標準)點單的,並有過入鄉隨俗的體驗。

但確實有不少大陸人,無論來港長或短一句粵語也不會,到任何地方都堅持只操普通話,而現實來說,背後的原因和語言無關,而是因為這樣的大陸人不屑於學習廣東話,對香港獨特的社會文化抱持「不理解不對話」的態度,堅持在大陸的生活方式不變。而通常對香港文化「不理解不對話」的大陸人,他們的保守態度也會延續到對香港的政治議題和社會運動上,仍舊只秉持大陸官媒的解讀和宣傳,繼續「不理解不對話」。

想像這樣一個畫面:一班對茶餐廳文化熟稔,而能夠在冰室悠閒來去的客人,其中有大陸人也有操著港普的相熟本地友人,並且配戴著諸如pepe或連豬這些屬於香港社運與本土文化的符號,肯定是熟悉香港社運的手足啦,卻像硬核的「不理解不對話」的大陸人一樣,毫不妥協地只用普通話點餐,這到底是什麼情況?在作者等人眼中充滿趣味的侍應們,可能看他們也是一樣迷惑而摸不著頭腦。

或許正是因為這種迷惑,當作者等人disclose了手足身分,送上物資文宣,他們才會恍然大悟說「原來你們是台灣人」,不過是為這充滿種種矛盾而找不到解答的困惑,終於找到了solution。

所以,明明是熟悉接受香港文化,有著手足心態的作者及友人們,卻在語言策略上採用了「不理解不對話」的大陸人的方式,建構出了一個在現實中幾乎不可能存在的大陸「他者」,並透過這個假扮的「他者」和光榮冰室的公示發生碰撞,揭露了這個公示和實施公示的自相矛盾和荒謬 —— 他們同樣是讓侍應們在假扮根本不可能存在的香港人以進行政治宣示。所以,我說這整個場景,就是一個建構出來的假扮角色,和另一個建構出來的假扮角色,演出的一場荒誕的行為藝術。

但是等等,雖然玩得很成功,呈現出來的矛盾也很真實尖銳,但是此行的目的不是為了尋找溝通的可能嗎?但當作者們disclose了手足身分之後,剩下的只是單方面贈送物資文宣,和一篇單方面描述自己經歷和感受的文章,這可以算作是溝通嗎?從作者行文邏輯,不難讓人揣測無法溝通的責任是在冰室老闆的排外和偏見,但是如果宣稱去尋找溝通可能的一方,都不願意以真面目而要假扮成一個建構出來的角色跟對方玩Role Play,怎麼可能讓人覺得有誠意呢?

發出「他者」的聲音很重要,發出「一個人」而不是被標籤的群體的聲音很重要。我想,作者在光榮冰室中,也是在企圖發出某種「他者」的聲音。但這既不代表真實的她的聲音,也不能代表她的語言策略中「不理解不對話」的大陸「他者」的聲音,更不能代表大陸手足的「他者」的聲音,這只是一個假扮的不真實的「他者」的聲音。當下要解決中港之間的糾結矛盾,需要的不是這些假扮的聲音,而是真實的聲音,真誠的聆聽與對話。正好比在Role Play教學中,重點不在Role Play本身,而是過後大家的反思與探討。一場荒誕的行為藝術,與一次建設性的社會實驗,只有一步之遙。

當然,看過這個饒有興趣的行為藝術之後,確實讓我有所思考。為了實踐理念,是否就必須拋棄一些不受歡迎的真實?開埠以來中港關係便存在,有交融,有衝突,也有演變,如今來自中國的影響和因素已經市民生活和社會文化的深入肌理,有習以為常的,有無知無覺的,也有憎惡的,不適的。「去中國化」可以是一種政治想像和實踐目標,卻無法用來修正當下的現實。正如光榮冰室的公示只能是公司政策,卻無法變成讓公司員工忽然喪失部份語言能力的魔法棒。當我們使用「本土主義」之類的政治宣示或口號的時候,當面對於口號不符的現實的時候,是應該認可它們的存在再考慮如何修正或改善,還應該把這些因素徹底折疊處決掉,讓現實屈從於理想,於是一切就完美了?

可是,這種折疊和處決,對於大陸手足來說是把身體血肉相連的一部分生生切割,再挫骨揚灰的痛苦。這種痛苦可以分為兩層,第一種層次上,是歧視或者排斥,對所有大陸人所造成的痛苦,但有很多大陸人選擇用不屑、無視、仇恨或者愛國的主流敘事來消弭邊緣化的痛苦感受。而大陸手足需要承受的還有第二層次的痛苦,即因為自己理解並共情香港的歷史脈絡,並甚至參與在這個脈絡中,所以無法簡單粗暴地,以加深鴻溝為代價,去逃避痛苦,正視痛苦本身便是一種痛苦。所以當大陸手足在批判中港矛盾和陸港歧視議題的時候,自然會與「不理解不對話」的大陸人不同,不是一句「歧視就是不對」「歧視讓我很難受」便能帶過。所以,當內地手足為了更尖銳地批判歧視問題,或者消解做夾心層的痛苦無奈,選擇屏蔽無視第二層次痛苦的緣由和感受,並站在「不理解不對話」的角度去敘事,事實上是對自我的一種背叛,對一個完整靈魂的閹割。

當我們批判歧視的時候,同樣也在批判著集體化,標籤化的概念。正如「香港人」、「手足」這個概念並沒有想像中那個統整和純潔。大陸人宜是如是,當手足們在拆解「大陸人」這個標籤的時候,同樣不難留意到這個標籤背後是多麼繁雜多元的群體或特徵。黃店在歧視的時候似乎一視同仁把大陸人都歸邊為「他者」,但在反抗這種歧視的同時,把大陸人綑綁成統一戰線,不過是被同樣虛無的概念所反噬,建構出一個代表大陸人的「他者」形象,結果這個「他者」形象又失真又滑稽。

探討歧視這個概念,我們需要公平、正直、公義與平等。在當下,歧視也是落在一個個個體之上日常的生活經驗,這是真實的經驗,真實的個體,而我相信,只有來自真實的自我,真實的個體的力量,才能擊碎歧視等一切錯誤意識形態背後的虛張聲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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