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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巴士的老女人

2018/7/15 — 17:38

圖片來源﹕香港巴士大典

圖片來源﹕香港巴士大典

坐巴士的老女人無比熱愛安排座位,她們通常至少以兩個為最低人數,多則六七人,有男性在內但通常不會發施號令。自上車後其中一兩人就會開始以飛速大聲下訂指令:你坐這,你坐那,你坐後面、咪嘈啦。與此同時進行的是緩慢的拍八達通動作,或找不到自己的錢包。於是車頭就像老人嘉年華,噪音爆發。

而其他人也並不是安然接受指令的,他們會囁囁嚅嚅,嘗試反抗:唔好啦,我想坐另一邊,諸如此類。此時發令者就會進入下一階段,「唔好嘈啦」,此時她就否定了其他人的發言效用。當然,這個時候她還未拍好八達通。而且最後他們的座位永遠是千奇百怪的,前後隔開坐、分開左右兩排、斜對角座,唯一不變的是圍繞著關愛座。隨後大聲吆喝,溝通內容不易統整但有內在邏輯:「你錯撚哂我最撚醒」。我本來嘗試使用他們買完一袋二袋餸作為分散的論據,但他們往往空手而行。

川端康成寫老醜,寫老人仍保持著控制慾,簡直是世界最為醜陋的狀態。在《山之音》裡老邁的敘事者無時無刻為自己的行為感到愧疚。恥感文化。因為他已老,但他依然想做壯年時的行為:出軌、控制、發施號令。最終故事結束於一場家宴,他依然沉溺於自己將死的陰霾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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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的控制欲難以一概而論,他們每個個體都來自相異的成長環境,也不應該用「窮了大半輩子就想在巴士上號令一下」的壓抑論述,他們首先未必壓抑,其次他們不窮,他們的八達通裡至少有三百塊,就快比我的積蓄多。但作為一種醜陋而擾人的現象,我只能說,他們毫不羞恥,反而自得其樂。

我最初去旅行的十九二十歲有極其嚴重的恥感,尤其在日本,幾乎是畏懼遭他們的白眼或不滿。於是我以他們的速度行路,在地鐵火車不作聲,有問題自行解決,如修行般的旅行。但恥感這一回事,香港人提得多了,但至今真的不太看得出來是怎樣建立出來的:關愛座、樓梯走右邊、不插隊、用提款機的時間、點餐時間,都不覺有人感到自己有可能打擾到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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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香港究竟憑什麼提出恥感文化,以什麼的基礎去進行這種宣傳?我們所進行的不就是希望其他人死開啲,關愛座由我坐,朋友星散周圍,大聲聊天建立噪音網?如果說我們批評廢老,批評廢中批評廢青,這方面的邏輯不就是他人錯撚哂嗎。在這種脈絡底下講守禮與恥感,不是言之尚早了嗎。在這種高談闊論的巴士環境裡,我也感到羞恥,我為老人而感到羞恥,感到生而為像他們一樣的人我很抱歉,想到這裡我就非常不想繼續,老下去了。

(原文刊於作者 facebook,無題,現題為編輯所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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