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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霧花園》— 歷難不死,倖存還是偷生?

2019/12/27 — 12:59

「現代世界的冀盼和道德感中,有這麼一個核心性的信念:戰爭是變,雖然難以抑止;和平是常,雖然難以達致。這當然跟有史以來人們對戰爭丟看法剛好相反:戰爭總是常態,和平才是例外。」—— Susan Sontag《旁觀他人之痛苦》

在 2019 年的香港看電影《夕霧花園》述說 1940 年代的馬來西亞,感觸良多,心情久久未能平復。二戰時期,時為英國殖民的馬來西亞,受到日軍侵略,被佔領大約三年多。日本投降後,英國殖民主回朝,卻受到共黨(馬共)的游擊進迫。對照,香港同樣曾是英國殖民地,曾被日軍佔領,而後又受到中共的滲透威脅 。馬國和香港,我們擁有一段經歷相似的過去。時隔大半個世紀,馬國脫殖獨立,民主選舉去年也完成第一次的政黨輪替。反觀香港,脫離英國殖民,投入中共政體,地區首長至今並未由普選產生。自 2019 年 6 月以來,香港人更是每天活在槍林彈雨之中,「戰爭總是常態,和平才是例外。」步出戲院當晚,打開手機一看,大埔又再發生警民衝突 。戰爭與和平,可以同時,僅僅異地(也不過是一小時車程內的範圍)。如此挾迫生命的不安就在咫尺之外,憶起電影種種情節,格外欷歔。

(下文嚴重劇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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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霧花園》本是馬國作家陳團英的小說,曾獲第六屆英仕曼亞洲文學獎,今年獲改編為電影。電影由台灣導演林書宇執導,製作獲馬來西亞國家電影發展局支持。內容敘述名叫雲林的女子,在日佔時代的馬來西亞一度淪為俘虜,囚禁於名為「金百合」的集中營做苦工。期間,其親妹被抓去當慰安婦,一直依靠想像的園林為意志存活,卻最終在日軍撤退時被炸死。僥倖逃脫的雲林在戰爭罪行法庭工作,處理日軍在馬行動的審判。她時時記掛著親妹,立志要完成妹妹心願,為她建設心中的園林。園林是日式的。說雲林一家戰前曾到日本旅行,妹妹對京都的庭園念念不忘。為了達成目標,雲林到金馬倫高原的「夕霧花園」,拜訪戰後留馬的園藝師有朋,請求對方幫忙建園。對方拒絕委約,但容許雲林留下來學藝。二人日久生情,師徒變情人,並在親密關係中漸漸找到面對過去苦難的方法。

《夕霧花園》電影劇照

《夕霧花園》電影劇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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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難不死 有幸亦有恨

歷難重生是《夕霧花園》的主線,藉著女主角雲林的經歷,書寫深刻。大難不死,到底是幸運,還是苟且偷生?作為家族的倖存者,她憑甚麼信念繼續生存?難免有恨。

背負著日軍入侵帶來的苦難,活過來的雲林卻與日本園藝師相戀。親歷妹妹淪為性奴,二十歲未滿已多次墜胎。她自身也因為救濟妹妹被日軍發現而身受嚴刑,手掌和背脊留下深深的烙印。之於日本人,她一腔恨意。撇下妹妹逃出集中營,她更無法忘記這份背叛的自責。在戰爭罪行法庭工作,她自發去目擊日本戰犯受審後吊死的現場。她透過身份之利,以幫戰犯送遺書作餌,換取戰犯口供資料,查找當年集中營的位置。實情,她多年來一直扣起信件,一封也沒有寄出,足見她要日軍家屬體驗肝腸寸斷的「報復」心理。

《夕霧花園》電影劇照

《夕霧花園》電影劇照

初到夕霧花園,雲林雖然有求於人,但對有朋態度並不友善。學藝時,她既不服從,又認為有朋刻意針對。例如有朋設計庭園,不時更改石頭放置的方向,她認為有朋有心勞役自己和一種工友。有朋站在屋內指揮,他們卻在外頭曬得大汗淋漓。她不滿,也直斥其非。他著她走到屋內,坐下來,在兩扇趟門之間看景。

「你看到甚麼?」有朋問。
雲林想也沒想,就說:「是一塊被癲佬叫人搬上搬落的石頭。」
「放下成見,再看。」

神奇的事情發生:雲林看見了庭園,領略到何謂借景。她好像開始明白,搬來搬去不是隨意的改動,而是考慮環境而得出的決定。花草不斷生長,石頭也得因應配合,改變擺放的方法。接下來,就是大家在預告片也會聽過的一段老話,「外面的世界,我們無法改變,能改變到的只有我們看世界的方法」。

《夕霧花園》電影劇照

《夕霧花園》電影劇照

相對而言,我更被那句「放下成見」打動。仇恨遮掩視線,像雲林最初的說法,看到「日本人又勞役我」的既有印象,而察見不到石頭和庭園本身。此處又暗暗呼應其妹被囚時,雖然身受日軍所害,但仍然深受日本庭園,說:「我喜歡的是他們的庭園,而不是他們的人呀。」喜歡之物,與喜歡之物所作的人,是否可以分割?「成見」一詞,在這裡用得很白,直接點出雲林歷難之後,對日本人的普遍憎恨。正如後來,有朋發現雲林扣起日本戰犯的信,曾問她有否考慮過他們家人的心情。她不語。戰爭當然是一樁壞事,但戰爭中的每一個人又是否全部都邪惡不堪?解除職務,軍民旨人,都是有家庭有朋友的人。發動戰爭,大搞對立,分化人倫。為了甚麼? 立場如成見,造成盲點,讓我們看不清楚面前的時局。是甚麼力量使人與人打起來?理智分析,我們當然明白這道理,但實際上很難做到。試想像,你妹妹死於新屋嶺,但她很喜歡警察宿舍某個花園。你為了完成妹妹心願,求助於警,請教建園方法。警察在冷氣房中指指點點,要你在烈日當空的花園裡,將石頭搬來搬去。問你見到甚麼,你也很可能說:「是一塊死黑警叫人搬上搬落石頭」。

執念繫一生 憑愛解心結

雲林也一樣。她的「成見」不在一瞬間瓦解,而是經歷了許多個十年之後,消化得出的結果。她留下來受教,應有朋要求說了很多家族逃難的故事。敘述者,情緒得到抒發;聆聽者,從中學習諒解。一天,有朋建議在她背上作刺青。刺青當然痛,傷痕上刺針肯定更痛,痛得她不住回想起親妹。以自願的痛覆蓋於不情願的痛,克服昔日的夢魘,將傷痕融入圖畫,可謂一種回憶的轉化昇華。完成刺青的晚上,雲林與有朋親吻共浴,水中交歡。二人如此親密之際,她竟忍不住眼淚,一巴一巴摑於有朋臉上。一對普通戀人,這可能是最浪漫的情節;但華人與日人的身份,卻令她愛恨糾纏。多年以來的仇恨湧上心頭,情感大爆發。有朋沒有反抗,默默承受掌摑——雲林終於親手「報復」於日人身上,而女上男下的體位也暗示了權力關係的改變,為二人關係埋下轉向的伏線。此後,二人如同一般情侶雙宿雙棲。有朋暗暗按照雲林描敘的圖則,在夕霧花園建造其妹心目中的花園,完成雲林的宿願。偏在此時,有朋不辭而別,叫雲林餘生都耿耿於懷。

《夕霧花園》電影劇照

《夕霧花園》電影劇照

事隔數十年,垂暮之年的雲林重訪舊地,追查有朋下落,如同她繼續查找集中營所在。她發現,有朋原本是日軍特務,以園藝作幌子,收發情報。她身上的刺青不是純粹的圖案,而是一幅地圖,並點出集中營位置。解開了!有朋離開,是因為他向她洩露了軍情,背叛了自己的國家。他,是日本人,為軍隊工作,但動了真情,愛上過她,甘願放棄對國家的忠誠,緩解她滿溢的仇恨。她發現他的犧牲,驚覺人與人之間最基本的關愛,原來可以超越身份立場。尋索多年的目標,終於找到答案,但她執念和恨意隨著解開有朋失蹤之謎已經消退,不再著急到「金百合」憑弔親妹,更決定將多年來扣起的戰犯遺書寄出,完美完成一場「放下」的儀式。

戲落幕,離開影院,與友人討論起「放下」談何容易呢?

看《夕暮花園》時,我不斷閃回香港當下處境:雲林坐巴士上金馬倫高原初訪有朋,英軍上車截查共產黨員,要求數人下車搜身——2019 年 9 月 3 日,香港防暴警察在九龍灣截查一輛九巴,登車搜捕示威者。動手寫文章時,雲林背脊的傷痕,有如《明報》報道 11 月初前線義務急救員被催淚彈火舌燒傷的背。向有朋學藝之初,雲林寄居於英籍友人家中一間小木屋,遭馬共游擊隊闖入,要脅索錢,命令她向英人傳話查探寶藏。不畏死亡的雲林,怒斥:「日本人、英國人、馬共,咩國家咩理想,都係為錢!」直接撕破人性最醜惡的一面。回顧人類歷史,多少利益爭逐演變成戰爭?為了錢,死傷幾多人?值得嗎?查找數十年,雲林才可解開心結。現實中,身在香港的我們,事件未完,距離「和解」這天還很遠。就像我看馬國故事,竟不斷自動連上今日香港,其實也是一種局限,一種「盲」。

《夕霧花園》電影劇照

《夕霧花園》電影劇照

Forgive, but not forgot. 原諒,但不遺忘。《夕暮花園》曉喻我,「放下成見」不可能是一朝一夕的事。身為文化工作者,電影留下了小註腳,提及藝術在促進「和解」扮演的角色。庭園是人類對自然的挪用和介入,但有朋說佈陣的宗旨不在於征服,而是平衡。花草成長各有時,庭園是不同的時鐘。人類居中調和,成就庭園之美。有朋又說,庭園和刺青都是藝術。由此推論,藝術在亂世的作為在於取得平衡。外面再多風雨,人在庭園都可找到一刻慰藉。電影也許同理。在樊籬處處的廿一世紀,《夕暮花園》述說近代歷史背景的人物故事,重提普世的人性,籲人放下成見。和解的得著,不止於個人釋懷,也是一代倖存者繼續前行的力量。

歷劫而存活,是偷生,還是重生?取決於我們寧願死抱舊時,鬱鬱不歡;還是放下成見,克服過去,邁步向前。在愛恨分明、立場對峙的時代,《夕暮花園》像是一則提醒,提醒我們今天種下的恨將會跟隨一生。要麼含恨而終,要麼坦誠和解。你問我,我現在實在未能放下,但看完這部戲,我會記住我要有天做到「見石是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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