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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流》:女性的都市地圖/情感遊記

2020/3/9 — 11:03

看起來,《夜流》雖然號稱成瀨巳喜男和川島雄三合導,卻常常令我扣連到川島雄三另一作品《藝伎日記》。我感受到專屬於川島雄三的反叛活力,和女性形像相遇合的味道,就像《藝伎日記》最後一鏡,若尾文子隨興跟男孩上山,又半途甩掉了他,一個人坐在車站月台的樣子。當歡場經典的寡情薄倖題材,切進戰後社經階級改變的大時代,描繪女性的生命經驗如何堅強、自主,同時迴避不了身份的悲哀。若尾文子飾演的藝伎,在復甦後的新生都會東京,跌跌撞撞,到底是歡聲淚影後,從女性出發的一場遊記。

《夜流》感覺也繼承了上述的主題。山田五十鈴和司葉子飾飾演母子,透過金主田園先生的援助,山田五十鈴開設的居酒屋,是藝伎與各種客人聚會的場所。電影有多條故事線,大抵圍繞這對母女發生。其中最為主導的是兩段三角關係。老闆娘和女兒美也子,同時愛上了居酒屋的廚師,美也子本來不知情,直到那扇趟門緩緩拉開,鏡頭探進整理衣鬢的老闆娘和廚師,廚師在戰場歸來後,受到老闆娘照顧,面對不倫,態度卻是曖昧,決定了結束關係,又難抵老闆娘哀求。而另一邊廂,美也子向廚師展開攻勢時,漸漸發覺廚師有不對勁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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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也子和老闆娘這對母子,與其他藝伎角色相映照。居於家室的婦人,豆蔻年華的女兒,看似與歡場世界平行的人生,卻在居酒屋這個空間下,從映照到趨近,直到美也子成為了藝伎,而好友,田園先生的女兒,則繼續享受上流人生。階級總是殘酷。

第二段三角關係,是藝伎政江、和服店老闆瀧口及政江前夫,政江背叛朋友金太郎,和瀧口暗通款曲,也計劃從良;偏偏前夫死纏爛打,令關係糾纏不清。男人之貪嗿癡,使政江不情不願和前夫變成同命鴛鴦,被抓住一起跳軌自殺。新時代下的東京男女,一方面是爵士樂的引進、不同膚色的人物出現於電影的空間(黑人樂手)、尚待開發的港灣泥地(政江前夫和瀧口談判所在)、時髦的泳裝和車款,以及當時流行的娛樂。然而,在種種背景底下,是男女之間的感情,女性不管是婦女還是藝伎,要如何自處的命題;還有女性所獲得的能動性,與日本社會的好些傳統拉扯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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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政江為例,從她可以買得起車,獨立居住,以及對前夫作出種種嘲弄,不難發現她並非舊時代的女性。她有一定程度的自覺。身為藝伎,面對輪流轉的男人,她不是那種典型刻劃所見,自憐自哀,對情愛喪失信心,相反政江相當精於計算,建立經濟能力,也懂得運用小技倆,搏得瀧口的愛。她的生命一直往上提升,卻忽然崩潰在前夫的反撲下。社會結構改變,從文化打開缺口,女性比以前更主動創造自己的生命經驗,電影一開首,幾位藝伎相約到泳池玩和聚會,而美也子和田園先生的女兒份屬好友,到酒吧談心或出遊相當常見。不論身份,女性擁有自己的朝氣,表面上不那麼輕易落入男人的制宰。

於是不無吊詭之處。戰後的東京,透過美國扶持,納入戰後的自由世界體系,經濟穩步上揚。田園先生是受惠大時代下的一個,居酒屋實際上是他的,只是他單戀老闆娘,交由她打理。出入居酒屋的男人,和洋雜處,洋人都是日本上流人士所帶來光顧的。藝伎跳舞歌唱,也因此,大伙還得抽時間學習英文,順帶調戲英文老師。調戲歸調戲,藝伎卻也正好置身於男性主導的權力關係網中,她們出遊,被男人凝視;她們工作,流轉在不同男人之間,有如網中人般,雖然可以四處奔走,卻總有著極限一種——對藝伎而言,她們透過男人認識都市,情感為索引,就如一張Google map,某個地點打上星號的時候,那裡總有一名男人,或者是主顧,或者是情人。

川島雄三的反叛活力,傾注在電影的一眾女性身上,又相當合適。或者說,題材上成瀕巳喜男也擅長都會男女感情及家庭倫理,和川島相比,倒有份含蓄遇上胡鬧,靜水冷看天雷的感覺。要說有甚麼連結到兩位導演的風格,大概是情感深處的洶湧吧。從美也子和母親怎樣坦白愛上同一個男人,到政江前夫癡愚的反撲,以及另一名藝伎金太郎(流落的情狀甚有《藝伎日記》的感覺)被年輕男生強暴後,於居酒屋再遇他們,不客氣地向他們潑酒,都見兩位導演切進情感的精準。尤其是金太郎的刻劃,更見川島雄三一貫對男性的調侃。

因為川島雄三也看不起那些四肢發達,頭腦簡單,一味蠻幹的男人吧。男性的自我,有時社經地位怎樣不同,也只會帶來同一結果;不是在狂妄中害人害己,便是在怯懦之中自我毀滅,都是自尊的一體兩面。然而,用女性主義切進那些探討,想來想去,總覺不準。《夜流》的女性和男性有足夠的互動,包括傷害與利用,她們不本質地批判男人,只是有男人待她不好,她一定用自己的方法反擊。然而去到美也子、老闆娘和廚師的三角關係,又有落差。女性的自主與社會污名糾纏一起,老闆娘明知廚師避她,也決定要跟隨下去,離開女兒。美也子為了家庭,自願成為藝伎,少女的成年禮,就是換上和服,出外和主顧見面的一刻。

老闆娘和美也子的勇氣,見於對同一個男人的感情。更年輕的女兒,勇於走入人生下一階段,走進歡場夜流深處;母親卻似乎要在戰爭那段停頓、隱約察覺到充滿遺憾的時間裡,重新找回少女時對愛情真摯的追尋。兩人在東京都會裡方向錯開,目的地總有一名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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