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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的迫降

2020/3/14 — 20:27

韓劇《愛的迫降》劇照

韓劇《愛的迫降》劇照

Si vous êtes pris dans le rêve de l'autre, vous êtez foutus! — Gilles Deleuze

偶像劇之所以是一場夢,並非因為現實不會發生,而是不會發生現實:劇中最想發生的 —— 被禁止的一切 —— 都會發生。《愛的迫降》同樣要用夢的邏輯理解。

「一旦捲入他人的夢,你就完了。」夢想總是伴隨死亡展開。合理推想,當尹世理失事墜落北韓被利正赫發現之時,已是一具屍體,後來的故事完全出於利正赫一廂情願的虛構:他認得有過一面之緣的陌生人,回憶起留學的時光、未完的夢想以及鍾意的女性類型,被壓抑的通通以扭曲的形式回歸——瑞士變成南韓,鋼琴家變成資助鋼琴家,北韓未婚妻變成南韓財閥女,一次過實現失落的自由、志願與愛情。尹世理墜入的是夢境 —— 利正赫的綺夢。如果說醒來就是從夢中向外跳傘,入夢便是一次目的地不明的滑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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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之一樣成立:尹世理在分叉路口選擇右轉,逃出北韓,而利正赫誤踩地雷,在拆彈過程中爆炸喪生。南韓財閥女返回友愛母愛情愛闕如的世界,時刻猜想未走之路的人生,一切將徹底改寫:我會結識真正的朋友,會修補母女的關係,會遇到命中註定的愛情。在夢裡,連北韓都填滿玫瑰色。

具承俊則是平行人物,承擔起最不想發生的一面:現實。角色出場的方式一早預示了結局:尹世理殞落,具承俊則是迫降 —— 毋寧說他正是為逃生才出現在北韓。死人無包袱,既然是活人,必定受困於真實世界。不論具承俊如何想發夢,幻想愛情得意人生翻盤,仇家每一次追捕都是一則粗暴的提醒:真實界是無夢的荒漠。現實的邏輯走到盡頭,方可切換到夢的邏輯;具承俊生命的終結同時是愛情的開始,並非偶然。《愛的迫降》其實是兩齣劇:主角線是偶像劇(夢幻邏輯為主),配角線是寫實劇(現實邏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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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色以外,情節同樣寄託南韓的夢。編劇視北韓為南韓問題的對照組,想像對方家庭情誼深厚,最壞的人是無親無故的孤兒(趙哲強),而南韓代表(尹世亨、具承俊)的墮落亦可歸因於家庭決/破裂,背景設定意圖明顯,可惜北韓現實如北韓人一樣骨感。據脫北者證言,男性無償當兵長達十年,多數人退役還鄉時,父母已認不出自己,有人索性在服役前就與親人訣別,從此不相往來。入門一刻,家人的反應恐怕會令金殷桐同志失望。此外北韓家暴普遍,絕非如劇中人人怕老婆 —— 又一對比南韓大男人社會的立場需要。

看似雙方互相調情,其實是南韓意淫北韓,再想像對方意淫自己 —— 一種帶古風的意淫。北韓人嚮往物質的橋段固有所本,但熱水電力和炸雞泡麵並非號召同志歸化南朝鮮的好理由,甚或會成為政權維穩的工具。事實上,金正恩近年力推鄧小平式經濟改革,中產階級萌芽,已有不少平壤市民買得起各類消費品用得到內聯網手機。或者有朝一日,大部分人都會脫「北」—— 因為北韓已蛻變成另一個中國,實現偉大復興的朝鮮夢,只是新「中韓」人並無抵達更自由的地方。

所以中隊五人之中,唯獨兩人有機會投奔南韓:金舟墨和利正赫。前者當然是出於熱愛韓流,後者則有一個特別的誘因:西方音樂。脫北詩人張振成在自傳《親愛的領袖》提到十三歲時接受古典音樂教育,私人導師帶來偷運自中國的德伏扎克《新世界》唱片,又教他弦樂四重奏的編曲技巧,當時他就認定,西方音樂比北韓音樂優越,不啻題材緣故,更重要在於西方音樂容許不和諧音,可以打破和聲定律,創立專屬個人的新風格。張振成自此逐漸質疑北韓由體制到領袖的一切,埋下變節的伏線。無獨有偶,白頭山血統也出了一個長居國外不問世事的 Eric Clapton 樂迷金正哲,音樂認同與政治認同未必毫無關係。連命運真愛都無法拉攏利正赫,恐怕要他自己從樂理參悟到懷疑權威的道理,方會產生脫北的念頭。不妨假設:如果利正赫不是偏好蕭邦而是荀白克的話,可能一早已跨越三八線 —— 如此則是劇迷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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