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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疫年紀事(之五) 切莫輕言戰爭

2021/5/12 — 12:53

《1917》

《1917》

在電影『一九一七』中,一鏡到底的兩小時 real time 中,就發生了明明是一起出發,兩個人一步一步地走,一邊走還一邊聊天的同袍,下一秒鐘就死在你的懷中。被要去救助的德軍飛行員刺殺的這個畫面,巧妙地反轉運用了國作家雷馬克他經典戰爭小說(也是經典的反戰小說)『西線無戰事』中的經典情節。小說中的主角,一個年輕的德國士兵,在戰場上面和一個法國士兵同時跳進到彈坑裡,他因為害怕,一時衝動就掏出刺刀,刺殺了法國士兵。後來他眼睜睜看著這個法國士兵輾轉痛苦,一點一點流失了他的生命。

他和這個被他殺死的法國士兵,同處在彈坑裡,激發起他強烈的恍惚之感。他看看,找到了這個法國士兵的皮夾,發現所有的這一切 —— 自己作為一個德國人,對方是法國人,在戰場上殺得你死我活。如果自己不用這種方式結束法國人的生命,可能換成他自己會死。但兩個人為什麼會有如此可怕的你死我活的仇恨呢?坦白說,沒有道理。這個法國人也不過另外一個,在生活背景與習慣上,和他自己很類似的另外一個人而已。

雷馬克用這種方法帶領我們去質疑,去問,人為什麼要這樣打仗?戰爭、打仗在統帥、指揮者那邊是一回事,在士兵殺的你死我活的這個層次,是另外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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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一七』也選擇了第一次世界大戰,同樣要為我們真實地呈現戰爭和戰場上的荒謬性。因為第一次世界大戰本來就是人類歷史上一場空前荒謬的戰爭。在那個四年中,敵對國家各自將自己的國家裡最好的、受過教育、受過訓練新一代的年輕男性送到戰場上。在戰場上,他們所經歷的是困在壕溝裡面,雙方的壕溝彼此互相對峙。然後每隔一段時間,這一邊吹起了衝鋒號,這邊的士兵就離開壕溝,往對方的壕溝衝過去。

壕溝是易守難攻,尤其是有了機槍的情況底下,對方壕溝架起機槍開始全面掃射,以至於雙方壕溝之間即使只有一兩百公尺的距離,都很難衝得過去。在衝鋒過程中,一批又一批受過訓練、受過教育,最年輕的最好的一代就彷彿毫無份量毫無意義地死在兩道壕溝之間的空間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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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不斷地重複同樣的過程,這邊吹起衝鋒號,死了絕大部分衝出去的士兵。絕大部分的時候根本沒有辦法到達對方的壕溝,就必須撤退回來。就算攻下了對方的壕溝,也不過推近了兩、三百公尺,再形成新的壕溝對峙。有的時候這邊退回去了,換成另外一邊吹起衝鋒號,又是龐大數量的年輕士兵衝出來,成百上千地又死在兩道壕溝間的空地上。這真的是前所未見,人類歷史上面最荒唐的人命浪費。

『一九一七』帶我們親歷那樣的情境。借由鏡頭、畫面,從平地看到了這兩個士兵,然後隨著他們一步一步降入擁擠、逼仄、侷限的壕溝裡。從正常的,有樹有草的自然環境進入戰爭。在壕溝裡他們得到了任務,那是整個第一次世界大戰的縮影、隱喻--他們要去及時阻止下一波無意義的衝鋒與生命大量損傷。

那麼短的時間內,這個士兵經歷了那麼多,我們分分秒秒跟著他經歷了所有這些不可預測,比你更龐大、隨時可能把你的性命奪走的變數。一直到電影快接近結尾的時候,他聽到了彷彿來自天上的歌聲。真的就是恍惚之間,再回頭想,我們跟他一起經歷了這一切,我們也都一時之間嚇了一跳,不太知道到底這個時候他還活著,還是他已經死去了。所以聽到來自天上的聲音,我們也搞不清楚,如果我們跟著他經過了戰場上的兩個小時,我們還有機會可以弄清楚,可以有把握,自己仍然活著嗎?

尤其是在他聽到如同來自天上一般的歌聲之前,多麼可怕,他在水裡面踩過了那些屍體。那些屍體已經完全分不出來到底是友軍,還是敵人。而且去區分變得沒有意義,因為他們都死了,他們都變成了一具一具沒有人收拾,也不可能收拾的屍體。再也分辨不出他們的面孔和姓名的陣亡者。

聽著歌聲,他進到了這支部隊,恍惚成為他們之中的一份子,然後才意識到原來這就是需要他來解救的部隊。部隊正在集合,這是衝鋒出發前最後的集會,最後的歌唱祝禱。而他知道,只有他知道,對方敵人早已經準備好了,等著他們衝鋒要將他們徹底消滅。這個時候只有他能夠救這些一起聽著天使般歌聲的人,他們命在旦夕。而這個時候他們和水裡那一具一具屍體,最大的差別就是他們還活著。可是沒有人知道,到他們變成陣亡者,這中間到底還有多少時間。這是真實的生命。

所以這部電影技術上面的「一鏡到底」很關鍵,為了要讓觀眾去感受戰爭。戰爭不只是不恤人命,而且戰爭當中讓人失去了最基本可依賴的秩序感,每一分鐘、每一秒鐘「一鏡到底」跟著他們,每一步踩出去,每一個下一瞬間,我們都再也沒有任何的依賴。我們不知道可能發生什麼事,我們連那樣的一種去猜測,我們連那樣一種緊張的期待,下一刻可能發生什麼事情,連這樣的感覺都被混亂了。

即使是終究完成了他的使命,成功地救了一部分的人,也只是一部分的人。最後電影要結束時,包括他,以及用這種方式「一鏡到底」跟隨著他的觀眾,得到的絕對不是成就感,絕對不是勝利。那會是什麼呢?那是一種空虛的感受,那是一種來自於荒謬性,而且是真實當中的荒謬。必須要透過夠真實的感受,才能夠被這種荒謬給刺痛。但是刺痛了之後,我們就不可能得到一般的電影所要給我們的那種娛樂的感受。

所以以我的標準來看,『一九一七』也是一部非常有誠意的電影,這部電影努力地在探討非常深刻的問題。更重要的是,它為了要有效地探討、刺激我們去思考這個問題,所以才動用了那樣一種特別的技術。技術是成功的,以這種技術,在夠真實的情況底下,讓我們體會到空虛與荒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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