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天哭瑪利亞(此致亞里安)

2020/2/28 — 18:08

我們一直住在灣仔,直至有天,媽說,這棟樓要拆了,我覺得好古怪,電梯沒壞,地磚好端端,外牆油漆沒破落,沒事沒幹,怎麼要拆?那時是我人生首次知道,原來有些東西沒有朽壞、未及變老,還是要走。

舉家由灣仔搬去杏花村,那年杏花,樓房雪白簇新,街道寬闊筆直,樓宇間相隔的空間寬廣,明亮又乾淨,總之整個地區都好 … 整潔,不像灣仔,滿是橫街窄巷,沒有醉漢、妓女或水兵。我來到了這個跟灣仔相反的地域,那年小學,記不起幾多年級。

杏花村好像很適合小朋友遊蕩,至少媽媽放心我走來走去,我走來走去,路線重複又重複,偷偷抽煙又試過,迫同學到海旁幫我拍攝「扮城市驚喜」的照片又試過,漫無目的 — 我有了自由,但不知道自由可以用來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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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至有位朋友問:你有沒有去過青年協會?由這裡一直走到盡頭便是。

青年協會,右方有些棋盤遊戲,直進有個自修空間,有堆書,左方那區域我不敢去,看來不似是開放給公眾的,我遊來遊去,有自由而沒目的,突然,有個男人走近,他問我是否喜歡音樂,我點頭,他說自己叫「亞里安」,請我有空來找他,他是青年協會的人,我心裡在想,你個名搞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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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大人,小時候我只會分「我們」和「大人」。

我覺得這男人跟青協格格不入。

有一天,我又去杏花村青年協會,那個叫亞里安的男人過來拍拍我,示意我跟他去左手邊那個區域,他陰陰笑,神神秘秘,但不知怎地,我不害怕他;其實他跟中心內的其他職員好像不甚溝通,又不像社工,但他的氣場跟「攻擊性」徹底沾不上邊,我就跟著他。

天呀。

那是一間黑房,好暗。

牆上貼滿外國人的照片,細看,是樂隊海報。由於有聽外語音樂的習慣,我知道牆上有 U2 和 Duran Duran。他指著正中央的海報,問我有否聽過他們 — Depeche Mode,妖!我這才知道原來 De-pe-che Mode 英文是這樣串!我說「我知道 Depeche Mode 呀!聽過 903 志淙節目介紹,但我不知道原來是海報上這兩個字 De-pe-che Mode!我以為是 THE Passion Mode!」他沉默。黑房盡處有一座 CD 機,他就播了 Depeche Mode,記不起什麼歌,我又坐著聽。歌曲完畢,他問我是否喜歡,我搖頭,他說那 Duran Duran 呢?我說喜歡。我們就聽了一首 Duran Duran。

那個仲夏,我用一個暑假的時間,讀畢青年協會書架上全部衛斯理、認識了一個叫亞里安的大人,以及找到人生最愛的音樂類型 —

亞里安總是很神秘,經常忽然叫我進黑房,二話不說就播歌。直至有一次,我好清楚記得,音樂一響起,我就知道自己找到了,這•就•是•我•喜•歡•的•聲音。剎那間,我驚覺自己原來一直守候著某一種聲音,那刻的感官極度震撼,真正的目瞪口呆,原來有「終於遇上」這回事,你在瞬間明暸自己以前的所謂「喜歡」全是假像,「遇到」才知道自己「找到」。

我問瘋的他們什麼名字?亞里安說,他們叫 Sky Cries Mary。

這幕的記憶非常、非常清晰,那首歌是 ‘Circus Church’,我肯定。

亞里安見我撐大眼睛來驚訝,他的表情很 … 愉悅。我沒有向亞里安道謝,轉身過尖沙嘴找 Sky Cries Mary。

(此刻提筆,想著想,‘Circus Church’意即「喧鬧的教堂」或「馬戲教堂」。翻查看,1993 年的唱片。倒著算,那年我13歲。 )

不過最光怪陸離的事還未說到,發生在「喧鬧的教堂」以前:某天,亞里安問我,你有沒有興趣主持節目,播放心愛的歌?就像 … 做電台那樣?原來這個傻佬在青年協會內建設了一個發射頻度,可以在黑房主持節目,用這個咪,這部CD機,只有知道這條頻的人才能聽到,覆蓋範圍只限於青協中心之內,他說,你可以請朋友來中心聽,你的節目。

我這就開始主持,每周一晚。我邀請當時唯一肯來青協收聽節目的兩位朋友(其實是朋友和她的姊姊),去黑房主持節目,節目結束,我出去看看有沒有人在聽,沒有。亞里安也不在。朋友說她倆剛才有收聽,我不確定,耳筒明明在自修室桌上,節目一完畢她們就放下耳筒也不定。自我安慰。

奇怪地,我失望,卻繼續主持,每周一次。有次忍不住,詢問朋友對於節目的意見,坦白的姊姊說「有點嘈吵」,我又體諒,得明白她們喜歡陳慧嫻。但我的體諒並非來自同理心,而是,其實我不在乎。

基本上,我每周為只有亞里安一個聽眾的節目而努力,更多的時候,連亞里安都不在聽。

遙憶至此,我覺得那時的自己很孤獨,亞里安也好像很孤獨,但我遙憶的此刻,我已經是外人了 — 彼時身在其中的我,或他,深深覺得獨自躲在房間埋首喜歡的事,好正,別搞我。我比較關心下周播什麼,不能老是重複呀,要發掘新音樂!經常重複,聽眾會有微言!

沒有聽眾?我就是聽眾哦。

直至後來,我進入「正式的」電台,跟亞里安沒甚聯絡。考電台那天,見我的是王喜,他叫我讀一堆外語歌手名字,包括 Mariah Carey,當時我在想,你們 903 竟然要人讀Mariah Carey,白痴。偏偏,王喜讓我過關。後來,我花費不少時間去覺得前人白痴,卻從沒感謝過亞里安,或者其他讓我走出路來的前人;那時沒想及感激,生命只是純粹的前進。

那個距離「攻擊性」最遙遠的亞里安。一貫的沉默、謹慎、謙厚。天呀,青少年期的我,從他身上該學而沒有學的就是沉默、謹慎、謙厚。偏偏,我學懂 Sky Cries Mary;天哭瑪利亞!得悉亞里安離世,翌日得知 Mazzy Star 的 David Roback 逝世。天意好古怪。

所以,我首個主持的節目不在 903,而是在杏花青協,而後來我在 903 介紹所有另類外語歌的基礎,來自亞里安(當然還有志淙)。沒有亞里安就沒有卓韻芝,這句好老土,但我會理直氣壯地說出。

最後一次見亞里安,我的婚禮。籌備婚禮時,忽然想起他,畢竟於我婚禮的意義是道謝每位有曾改變生命道向的善人(以及喝個爛醉)。我聯絡他,他又來。婚禮上,我問我們認識多少年了?接著一起陰笑,意會,這是不需要回答的問題;問題本身藏著回憶的所有。

是亞里安令我明白「自由」可以用來做什麼,例如 … 想想下周(在沒人聽的)節目播什麼歌。有時我懷疑如果不是亞里安,我還要在街上遊蕩多久,可以遇上多糟糕的事。

沒孤獨這回事。記住有個人,在街尾盡處自己set up個電台,是因為找到志向,然後,骨牌式地改變了香港文化。有志向就沒孤獨這回事,但願你亦然。

你呀亞里安,人間的教堂喧鬧,人間的天堂是馬戲,真正的天使陰陰笑。記住向天使介紹 Sky Cries Mary,天哭瑪利亞,也許天使們會笑到不能。

繼續你的 THE Passion Mode. • •

#亞里安呀這是我節目的稿說完這之後我會播 SkyCriesMary 你知道頻道會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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