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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才夢魘

2021/1/6 — 15:38

《對照記》張愛玲

《對照記》張愛玲

就是因為沒有愛,我們才成為天才。張愛玲在〈天才夢〉裏寫道:「在沒有人與人交接的場合,我充滿了生命的歡悅。」假若世界上真的存在著天才,相信他們大多都會是孤獨的。那不是一場傷春悲秋的妄自菲薄,而只是凡人與天才之間的分別。生命有著無盡的可能性,我們亦因而對每一件事情和夢想都充滿了希望。我們曾經放棄了許多夢想,有一些是被迫的、有一些是自願的,但是我們都一直冥頑不靈地渴求著一份愛。倘若真的如張愛玲所述:「生命是一襲華美的袍,爬滿了蝨子。」那一些爬在袍上的蝨子就是一份純粹的愛。每一個人都冀盼著愛的出現,從他人身上得到的、從物質所得到的、從自己身上得到的,人類自古迄今就一直在這段三角關係裏糾纏。

孤獨是人類的未來

每一個人都曾經努力嘗試擺脫對愛的渴求,但是我們後退的每一步只是為著之後奮不顧身的追求作準備。我們的身上被「一襲華美的袍」綁上了繩結,在往後倒退的時候,其實也同時在往反方向前進。在恍神的瞬間,身體就被拋進了一個七彩的黑洞。我們一直在黑洞內尋找光明,然而我們所看見的光也只是從正在腐爛的蝨子身上發出。凡人與天才都需要愛,只是其中一方在作一個不會醒來的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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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孤獨是人類的未來,或許將來的世界就只剩下天才了。我們盤踞在華美的地板上,蜷曲著自己被爬滿了蝨子的身軀哀求:「我需要幫助──」但是成為了天才的我們明白到只有自己才真正可以幫助自己,我們站了起來整理華美的袍,繼續接受生命裏那一份荒誕的美好。天才與自己相處的時間比凡人多,而這一段獨處的時光都總是被稱為「孤獨」。我們窮盡一生在設想死後的世界,然而最可怕的卻是一片肅穆的虛無,沒有天堂與地獄,亦沒有輪迴──就這樣地在空白裏飄浮著。

「人人為我,我為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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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常聽到長輩在慨嘆從前的人比較有人情味,那一個「人人為我,我為人人」的年代早已消失得渺無影蹤。我們從前渴望變得聰明,現在我們聰明了──也只是變得聰明了。人類會否就是想把自己的感性磨滅,逐步地蛻變為只容許理性存在的動物?於是坊間的天才訓練班不再只是一種詐騙工具──凡人真的可以成為天才。當中的教學目標就只有一個,那就是讓人忘記了愛的存在,而訓練場地亦包括了張愛玲所鍾愛的「沒有人與人交接的場合」。雖然我們仍然是社會動物,但是我們已經在奮力地讓自己變得冷酷無情。

生命的歡悅到底是甚麼?或許就是一份不斷反覆出現的痛楚,於是在沒有人與人交接的場合,我們終於可以真正面對自己。吳爾芙的房間、卡繆的太陽、古爾德的摺椅,或許孤獨就是想像力的啟蒙者。許多人都忘記了人類最珍貴的東西就是自己的想像力,當我們認為數字是唯一真相的時候,我們就再也帶不走一片雲彩了。天才在吳爾芙的房間內坐在古爾德的摺椅上,屬於紀伯倫的藍天懸掛著卡繆的太陽,特斯拉所控制的光線最後折射到海明威的海洋上。

生命的歡悅

天才以嶙峋的手掩著半邊臉說道:「但是人總是貪婪的,每一個人都奢求著手心傳來的溫暖、牢牢擁抱的安撫,還有湊合唇上微縫的一個吻。人生大概就是一段填補的過程,你感覺欠缺了甚麼就窮盡力氣去把它填上。所有人都是虛偽的,因為我們需要語言和文字去修飾自己的想法。愛與不愛,我們一直在猜度。恨與不恨,我們一直在猶豫。我大概就是一個一直欺騙著自己的情感的人,有那麼的一點保守、有那麼的一點愚笨,那都只是因為我相信人不只是動物,而是需要理性與感性並存的人類。或許人類的未來真的是一種孤獨的狀態,或許我的世界是有一點脫離現實的虛幻,可是又有甚麼是真實的。」天才是一根斑駁的煙,沾滿了淚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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