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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俊昊的「完美」計劃

2019/12/16 — 16:04

奉俊昊在2006年推出的《韓流怪嚇》,其英文名字叫做“The Host”(宿主),它既可指的是江中怪物要以人類為食物、或被虛構出的病毒要以人類為宿主,又或是隱喻美韓之間相互依賴的政情關係。而於2019年,奉俊昊所推出的《上流寄生族》(Parasite),在片名上就跟“The Host”有所對應!這兩部電影都突破了類型片的限制,也都充分利用了「悲喜劇」的形式(把大量喜劇元素放進一個哀傷故事內),並且都直指了,現代社會上的一些問題或弊端(從《殺人回憶》起,奉俊昊已經能純熟地將電影所說的故事和社會的大背景、甚至是制度的問題相契合在一起)。

《韓流怪嚇》與《上流寄生族》,都突出了「家庭」這個屬於整體的「角色」,而各家庭的成員會有種「齊上齊落」的感覺。且頗有意思是,兩部電影都有手機「接收不到」的情節(接收不到信號或WiFi網絡);兩部電影內的兩個家庭,都有家庭成員擅長於某一體育項目(前者是女子射箭,後者是女子鏈球);而當這兩個家庭在陷入艱難困境之後,也「巧合」地被安排於體育館的場景內(前者是在體育館內舉行集體喪禮,後者是在暴雨洪水後,體育館成為了他們的臨時避難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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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流寄生族》的最開始之鏡頭畫面,與內街的地面同處於水平的位置(如上圖所示),跟著鏡頭忽然向下移動,馬上地揭示了主角家庭所在的社會地位,及他們貧窮之處境。這一家四口的家庭,被困在了地下室般的屋子內(於電影的中後段有呼應之筆),但因為哥哥基宇(崔宇植飾演)的同學之介紹/牽引,他們有機會能夠逐步與上流人物接觸、親近,且「寄生」在上流的大屋之中。主角家庭通過隱瞞欺騙,或可以說是通過不擇手段,以達到他們的目的,這可反映底下階層若要向上流,很多時都不能靠循規蹈矩的方式,也體現出窮困者常會產生貪念,或對金錢的渴求,因為他們認為「錢就是燙斗,可以把一切都燙平」,那些生活中的不幸,都能夠靠金錢去解決(從窮人家庭的狹小窗口,可反映出他們看世界之視野、或想法上、慾望追求上的局限性)。

然而相比之下,電影中的富人家庭成員,是較為地單純、沒有那麼多的機心(尤其是女主人家),他們不愁吃喝、或早已滿足了自身的需要,才可能出手闊綽、視錢財並不是可以把一切煩惱都燙得平的燙斗(有錢也不一定請得到能夠管教好自己小孩的老師),或更容易獲得一種所謂高貴的品質。難怪窮人家庭中的母親角色——忠淑會說到:「如果有錢的話,我也會很善良!」可是,正如在這光猛的大屋下藏著暗黑的地下室一樣,於這善良背後,富人家庭的成員(尤其是男主人家)亦會有自己的盤算,口不對心的表現(社長一邊說不是在測試基澤的駕駛技術,一邊卻留意杯內的咖啡是否有「搖蕩」),亦會於無意之間流露出對窮人氣味的不能接受,或是有著虛偽的一面——平時一本正經的社長和社長夫人,卻在大廳中做愛時,表現出他們對之前假惺惺地覺得是羞恥的那些行為的喜好!(此幕很有玩味地將富人安排在沙發上做愛,窮人家庭卻被逼藏於茶几下面,一上一下,寓意了富人與窮人的社會位置,而鏡頭也再一次地往下移動,拍著處於底層下的窮人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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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流寄生族》的一條重要線索,是富人家庭小孩多頌所畫的畫。這畫內的人物一度被多頌媽媽誤認為是多頌的自畫像;但我們從後面的故事發展可知道,多頌畫的卻是他一年級時在家內所見到的「鬼」——那個一直藏於大屋地下室內的老頭(這「鬼」的形象和他之後瘋了般地殺人時的形象頗為相似)。住在底層的老頭,其實也是屬於「寄生族」,他在畫內被誤認為是多頌,這可暗示宿主(多頌)與寄生族之間的界線模糊——窮人家庭可以趁富人家庭成員都走出去露營時,暫時成為了這大屋的主人;而社長與夫人也會有一些特殊的、曾被他們認為是下流的性癖好。至於印第安元素的加入,也突出了他們的「角色」可被轉換——多頌的印第安人裝扮,更令我覺得窮人家庭猶如入侵者(且令到那蘊含著南宮老師藝術靈魂的大廳一片凌亂),但當基澤和社長一樣,也都戴上了印第安頭飾的時候,我們或可發現窮人階層亦如同是被歐洲殖民者(富人階層),所不斷掠奪著的印第安人!

在多頌的畫中,右下角的三角形就仿似是多頌的帳篷(上圖紫色圈住的部分),但也能夠被解讀為太陽金字塔(畫內左上角的太陽與三角形上面的箭頭都是黃色)。太陽金字塔是古印第安人祭祀太陽神的場所,而多頌媽媽說到要以一張張圓檯圍著多頌的帳篷,也凸顯了這帳篷仿如像一個祭壇。電影故意提到的6月,正正是古印第安人的太陽節,當地下室老頭在陽光明媚下(要留意這點)做出瘋狂的殺人行為,亦對應著古印第安人用殺戮方式來祭祀太陽神的傳統。如此之殘暴畫面,或許另有深意,特別是前女管家於拆穿主角們的陰謀後,故意模仿了北韓人的說話口吻,再結合「金太陽」的意象,其諷刺意味更是呼之欲出。

而本片中的窮人家庭,他們的「入侵」或滲透行動,於大屋密室被發之前,都是非常順利,呈現一種不斷升級的趨勢;可當這家庭尾隨著富人的前女管家,一起走進入密室的時候,他們的命運便如同往地下室的方向那般,走往下坡路。跟著,在窮人家庭成員好不容易地逃離出大屋之後,鏡頭一直拍著他們,狼狽地朝著下面(社會底層所聚集)的地方走去(如下圖),並暗示了他們,將不斷地「墮落」。

而這時,天空仍是下著大雨(奉俊昊除了《末世列車》之外,他的絕大多數作品都會有下雨的場景),電影出現了猶像《舊約》中的大洪水(前面多頌媽媽的對白已經鋪墊了這洪水的出現),且在巧妙的剪接下,窮人於洪水中的掙扎,與老頭在地下室的求救畫面,被拼接在了一起。窮人家庭面對自己被浸的屋子,父親基澤像被洪水滅了繼續行動的動力,兒子基宇卻仍然有著要向上流的慾望;而於污水下的那塊石頭突然地浮起(當基宇的同學送來此石頭之時,就已對他們家播下了慾望的種子),寓意著基宇的慾望之火燒得更旺(他後來更是一直抱著這石頭),或是暗示他所追求的東西,其實就如富人家庭窗外那更多是用來作觀賞的園景那般,並不太實在(石頭可能是半空心才會浮起,且老頭用此石頭砸向基宇後,基宇竟然沒有被砸死)。

到後來,基宇竟然不再擁抱石頭,將它放到了清水之中(清水與之前的污水可作對比);這表面像是告訴大家,基宇從貪慾中掙脫了出來,但他的此動作是發生於他的睡夢內,真實或許仍未發生。而基宇在電影尾段的自白裏,依然還未放下要賺很多錢的慾望(雖然是出於要救父親的動機),令他仍是有可能,會墮進前面故事的悲劇漩渦內(從這也反映出窮人的宿命)。「你知道什麼計劃絕對不會失敗嗎?」就是「沒有計劃」。基澤的這句話預告了他兒子的計劃必然會失敗,而基宇也不可能像他對社長女兒所問的那樣,從容自然地、適合於「這裡」(大屋內/上流社會)。在電影的最後,窗外(窮人家的窗外與富人家庭的窗外截然不同)下起了雪(《韓流怪嚇》的尾聲亦是這樣),鏡頭又如本片最開始時的那般,由上往下,移向了基宇;此時,美夢結束、一切如舊,導演奉俊昊再一次地令他作品內的角色,打破了第四面墻,望向了觀眾,並且打破了空間——這在本片中一直被很著重展示的元素之限制。

有不少人可能會接受不到基澤殺掉社長的那幕,但本片通過多次對社長和他夫人那不喜歡基澤或窮人家庭之氣味的鋪排,再加上社長只為自己孩子卻不顧基澤受重傷的女兒,令到本來善良溫純的基澤的這一行動能被我理解(且於生活中有時人也會因一時的衝動而做出很出格的行為)。電影《上流寄生族》的劇本不斷前後呼應,如前面提到了忠淑曾經參加過女子鏈球比賽,所以她才有力量制服到那個失控了的老頭;而老頭用來求救的手法(通過Morse code), 在後面又被基澤用來對外界發出訊息;還有前女管家因為不想被富人家庭知道自己進入過大屋,而剪斷監視器的電線(如上圖),這才令到後段基澤的躲藏,不被人發現……

如此環環相扣、但又過於計算的電影,仍然有一些不能被忽略的問題,像是窮人家庭成員是按照網上的教學片斷來學摺披薩盒,但有1/4的盒子是不合格的;從這裡可傳達出他們的「觀看」,是無法掌握實際或不能夠取得成功,而富人大屋中的巨型落地窗,其實也促使他們(及觀眾)去觀看,或為主角家庭帶來向上流的慾望、希望,但一切原是「幻象」。這一重要的設定,與窮人家庭成員只能通過那比陋室的窗口更小的手機屏幕來學習(尤其是忠淑的管家技能)、毫無實踐經驗(且連一個披薩盒也摺不好),卻可以滿足到富人家庭那應該頗高要求之需要、並不露出什麼破綻的情節,形成了矛盾。而電影中的巧合(本來去露營的富人家庭卻突然回家)、及窮人家庭怎樣去躲藏的喜劇段落,就有所降格了此片(以前怎樣也猜不到,一部獲得康城金棕櫚大獎的電影,竟然會有王晶式作品的那種情節設計)。至於印第安元素之加入,或前女管家模仿北韓人說話方式的那幕,也顯得頗為地刻意、突兀。導演奉俊昊精心打造的此片,就像南宮老師所設計的那間大屋一樣,雖然結合了植物、園景,可不能抹去屋內的冰冷、或不太自然不太真實(更像是用來觀賞的美術館多於家庭)的感覺。奉俊昊的此次「計劃」,一如主角家庭的前階段行動,仿似是萬無一失,但是套用基澤的對白:一旦有「計劃」的話,就會有它的漏洞、有它的不如意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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