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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叫妳最貼切合襯:日本詩人石垣鈴〈名牌〉

2021/5/11 — 18:20

作者製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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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一個人很難,做女人難上加難。五四不過一百年,性別平等仍有漫長路,魯迅演講〈娜拉走後怎樣〉,自主必須先有經濟獨立,女性才能保有個人意志。

第一波女性主義,爭取的男女平權,或許已經在,各地現代都市成功實現。但她們發現,真正的對等,在於扭轉文化。潛規則隱藏無數魔鬼,最難改變的壓迫。

我們把從事寫作的人稱為「作家」,如果是男性,很少會強調其性別,但女性作家卻是另一回事——我們習慣了稱之為「女作家」、「女詩人」。此外,一般人常會對女性作者有着若干的既定印象,甚至愛把女性作家與其外表掛勾(例如:凡是「才女」,定必貌美;若缺愛情,定必潑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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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其說「做人難,做女人更難」,做女作家難,做不被評頭品足的女作家,更難。只要有一技之長,擠身男性為主的舞台,做女作家難,做不被評頭品足的女作家,難於上青天,被強加各種限制,困局卻迫出許多傑作,發出超越性別巨牆之聲。

日本女詩人石垣鈴(石垣りん,1920年 – 2004年)出身草根,貼地打工仔,從生活出發,詩歌多為淺白,不故作深奧,直接動人。筆下一首〈名牌〉,正表達了一把女性不甘受制於性別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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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垣鈴

石垣鈴

〈名牌〉石垣鈴;石刻一熊@德尼思化

自己住的地方
就由自己掛上名牌。

自己睡的地方
由其他人掛上名牌
這並沒什麼不妥。

住院時
病房的名牌上寫着石垣鈴小姐
「小姐」是附加給我的。

假如借宿旅館
房間外亦不掛名牌
但當我被送進火葬場的烤爐
關閉的門上掛着名牌
「石垣鈴女士」
我該怎樣拒絕呢?

小姐也好
女士也好
統統不要附加給我。

自己住的地方
只由自己掛上名牌。

精神之處所
無人可以掛上任何名牌
「石垣鈴」
這樣就好。

所謂「名牌」(原文:表札),正是大家看日劇或動漫時看到住宅外,標示住者姓名的門牌。如說「建築是固態的音樂」,門牌則像一首樂曲的名字——即使音樂跨越語言,樂曲總得有個名字,才能供人指涉、談論。

至於這首詩所談的「名牌」,不僅限於家居,更包括醫院、旅館,以至火葬場的烤爐。在不同的場所,「我」均有着不同的稱謂:小姐、女士、太太。但對詩人來說,這些稱謂,都是額外加上的。詩人最在意的,不是性別本身或女性身體——身軀,只是盛載靈魂的器具而已(精神的處所),「石垣鈴」的本質、涵蘊,只可由石垣鈴去自我實現,自我成全。

詩人由身分、名字,點出語言的文化,諸多形容,不止是對女性,乃人之局限,像生活上別人呼喚,宅男、港女等,往往令人生氣,還沒開口,已經先被定義。

命名乃社會權力,詩人決意取回自我,性別、身體,都非本質,盛載靈魂的器具,「精神的處所」,才是真正的石垣鈴。

只可由石垣鈴去自我實現,成全與定義此詩值得欣賞之處,自然不止於有關性別的表白,難得其從容不迫的堅厚,不是聲嘶力竭的控訴,反而更見自信——尤其最後兩行詩句,簡潔有力。原文為「石垣りん / それでよい」,讀起來就像黃霑作詞〈問我〉的最後一句:「我笑住回答,講一聲:我係我」,聲音坦率自在。

自己所寫的詩歌,就由詩人自己掛上名牌。於是,我們看到的、聽見的,就是「石垣鈴」而已。詩歌於此結束,沒有畫蛇添足,回味再三,真好。

全詩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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