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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恰當地閱讀一首無題詩?原來古人的話也不過是歷史文件!

2020/11/6 — 15:31

作者製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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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商隱

無題相見難時別亦難,東風無力百花殘。
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乾。
曉鏡但愁雲鬢改,夜吟應覺月光寒。
蓬山此去無多路,青鳥殷勤為探看。

意象感發 VS 知人論世

如果有任何一個人,任何一本書,告訴你有一種固定的方法詮釋所有文學作品,有九成是他欺騙你,餘下一成是他無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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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有千百種的人,千百種的情理,自然也有數之不盡的文學類型,哪來一本通書讀到老?唯一的秘訣,其實只有兩個字:「執生」。

文學詮釋,只懂依循某一「死法」,是走火入魔的文膠。凡是閱讀門檻IQ高者,都知道要用「活法」,按不同類型的作品,運用相對恰當的閱讀策略,甚至同時組合兩種以上的方法,才能一窺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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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子華曰:「我叫你畀個number我,你話唔畀,叫我做功課。我睇你咪就係做緊功課囉!」所謂「活法」、「執生」,到底是什麼?

Well,前人早就中國古典詩的詮釋路向,分出兩種大類,可供我們參考。第一種,出自孟子,名叫「知人論世」;第二種,可上追孔子,叫做「意象感發」。

什麼叫「知人論世」?即是要考察作者的生平,以知其人;研究作者的時代處境資料,以知其世,兩者做為詮釋作品的重要支撐,但詩畢竟不全然等同「史料」,仍須以文本作為詮釋的關鍵。

而「意象感發」,則就文本的直接閱讀,感發興趣,不直接依賴生平時代,從文本以至文學傳統,證求詩歌的比興寄託,言外之意。

有關李商隱大多無題詩之作,古人大多用「知人論世」方法,以實事強行曲解其意,無視文本的重要。 而且,古人的說法,往往並無實證,大多是猜想、附會,不可盡信。

「知人論世」只是解詩的其中一法,但不少古人只執著它,尤其對李商隱的情詩有許多誤解。強求實解,而年表並不可信;落於俗套把將詩歌美感扼殺。最顯著的例子,莫過於我們將要閱讀的這首無題詩了。

情詩千載,悲情萬古

相見難時別亦難,東風無力百花殘。

東風:春風,代指春天。

「意象感發」,以情解詩,無題詩最吸引人的特色, 在於以個別具體的情況,表達出人類普遍的情感經驗。這一種感情,這一種經驗,其實是你我都曾經驗,都曾感嘆的過去。

此詩的關鍵字是「難」,塵世間的愛情,之所以令人覺得偉大,往往在於一個「難」字。

「如果非要在這份愛上加一個期限的話,我希望是一萬年。」兩情相悅而有無法違逆之阻隔,那到底是什麼問題呢? 是距離,是戰亂,是倫理,是生死?

難於相見,相見後不知何時再會;難上加難,令人不忍別離。

前句是事實描述,後句是詩人的高超想像。春天既寫現實,也是象徵愛情,「無力」形容春天必然的終結,無能為力。「百花殘」,悲慘淒美,遍地殘花,好一部愛情悲劇。

Photo by David Tomaseti on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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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絲相扣,落淚成灰

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乾。

這是李商隱詩相當出名的句子,人人都懂背讀的真相,來自詩人天才式譬喻的高明。

怎樣才算作好的譬喻?取材於古代日常生活普遍的事物,將「春蠶」、「蠟炬」這種共同生活經驗,昇華到人生愛情之譬喻,令人一讀即能感受當中深厚的感情。

有趣的是,「絲」是「思」的諧音,用「春蠶」吐絲,轉入情人無盡之思念。原本「我好掛住你呀BB豬唔呀」,哇,令人聽到都想作嘔的說法,詩人卻用譬喻令我們深刻地感動了。

「蠟炬」,試想像火光搖曳的情況,可以有多重的象徵,光明、不安、燃燒自我⋯⋯「淚」既是蠟炬,也指愛情之悲。

「絲方盡」、「淚始乾」,同樣是一種漫長的相思之苦,李商隱把抽象愛情思念的過程,以實際譬喻表達,由抽象到具體,始能感動人心。

曉鏡但愁雲鬢改,夜吟應覺月光寒。

經過漫長的愛情折磨,經過不可阻擋的愛情之難。

詩人由普遍情感轉入個別的生活,照鏡時擔心頭髮花白,年華老去,晚上吟詩時覺得月亮特別淒冷。

我們不妨想像一個情景,一女一男,互相思念彼此 ,遠隔天涯,只能各自悲傷。

Photo by sippakorn yamkasikorn on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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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解情詩,穿鑿附會

蓬山此去無多路,青鳥殷勤為探看。

蓬山:蓬萊仙境,情人居住之所。
青鳥:神話的信差。

情人的居所算不得上很遠,然而,愛情最遙遠的距離,不就是我和你相距很近,卻又像遠隔天涯嗎?

既然我們暫時還未能改變現實,只好希望我寫的信,能夠像我親身探望你一樣。文字傳情,信件如翼,「青鳥」栩栩如生。

那麼,古人又怎樣詮釋這首詩呢?

清代張爾田說,這是李商隱對令狐家族的告白,以青鳥自比,表達自己心意,希望再受重用賞識。

張爾田的理由是:「確定是時作,觀起語自悟。」

他假設了這首無題詩,作於某一特定年份,又和當時令狐家族有關。但他毫無根據,竟然說看到詩中的第一句,突然領悟了真理之門。

事實判斷,必須依靠史實證據,又豈能如此?事實上,古人這種解讀李商隱詩的方法,張爾田不是孤例。

「知人論世」的誤用,把文學當成史學,文本看作史料,局限了整首無題詩的多向詮釋。 李商隱故意無題,本身大有一反單一詮釋的企圖。古人,不過是歷史文件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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