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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是海上鋼琴師,你會留守船上,還是看看這個世界? — 《聲光伴我飛》

2020/6/22 — 12:27

不是影評,只是幾點隨想。

◆常聽《聲光伴我飛》的主題音樂,戲也有名,最近卻才第一次看,總算補足了自己缺了的一角影史。4K 數碼修復,果然聲畫俱佳,儘管影片其實也談不上傳世經典。上年底遊台灣,探訪蒲鋒的「電光影裡書店」,西門町的電影院正好在放映這修復版,本來打算看的,但只有午夜場合時間,翌日早機回港,最後還是放棄了。少數覺得中國及台灣的中文譯名遠勝香港——《海上鋼琴師》好像弄得電影太嚴肅,至少也符合故事內容,香港譯名固然是想沿襲導演當年的真經典《星光伴我心》(Cinema Paradiso,1988)之聲勢,但戲名到底是「伴我飛」、「和你飛」還是「伴我行」,常常搞不清楚,問題是根本沒有「飛」嘛。

《聲光伴我飛》(The Legend of 1900,dir: Giuseppe Tornatore,1998)

《聲光伴我飛》(The Legend of 1900,dir: Giuseppe Tornatore,19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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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何一直沒看這戲?也找不到很具體的原因,大抵是知道評價不算很高,也有點怕太悶藝(竟然用上石琪語,笑),片長近三小時(導演版)也教人卻步,現在終於扭轉了偏見。又,也許自己是怕看「鋼琴」戲——我連更重要的《鋼琴教師》(The Piano Teacher,2001)都未看。不是不喜歡音樂,但從小自知是樂器盲,只在中小學習過牧童笛,但吹奏起來難聽到不敢再想起來。世間很多學問或技藝,即使秉性魯鈍,只能心嚮往之,大約也能從邊沿和皮毛中管窺到其複雜與宏大,如美斯以一過七、康托的無限集合,我一點也不懂,但至少能想像一下,鋼琴的世界卻是我無法感受的。一個人怎麼能同時解讀五線譜上數十數百個音符(小學音樂課要學一丁點樂理,每看到五線譜甚麼符號代表要升降甚麼調逐個音符調整就頭痛),並且同時以左右手十根手指(還有腳踏)飛快曼妙地演奏出來,還要貫注感情啊,我完全無法想像。熟識我的朋友都知道我十根手指粗如香腸,笨拙得不得了,小時候打電動遊戲,要比手指反應和速度的,我鐵定會輸,常常會發脾氣,長大後才懂得一笑置之。中學時好幾位同學都苦練琴藝,也有晉身演奏級的,總是很羨慕,但也許更羨慕的是當年有電影角色彈鋼琴可以同時吸引桂綸鎂和曾愷玹(笑),這證明上天有多不公平(誤)。

◆不過,有趣的是,男主角添羅夫(Tim Roth)原來根本不懂得彈琴,苦練六個月,就模仿到如此地步,手指運轉如飛,音或不準但畫面足可騙人,這證明我思想太過膚淺,而且過於懶惰,知難易退,一味逃避說沒有天賦。看電影,有時可知自己的不足。「海上鋼琴師」不願下船,當然不是因為像我般懦弱,其命運選擇,旁人也沒資格置疑,但設身處地,就各憑性格、志向和眼界,決定自身命運了。

◆從前我以為這是個講「大時代」的故事(如《鋼琴戰曲》(The Pianist,2002)),又想像船上有蕩氣迴腸的愛情線(如《鐵達尼號》(Titanic,1997));及至入戲院,看開首,蒼涼的倒敘也有一點點黑道美國夢的味道(《義薄雲天》(Once Upon a Time in America,1984)),原來統統都不是,或曰故事線觸及了許多上述經典的時代背景或類型元素,但導演無意發揮,他一直只愛「講故事」。是的,在這世界,大抵能說故事的才是最後勝利者,不過基斯比湯納度的電影世界,總是設定一個/多個(同時假定觀眾都是)沉醉其中的聽故事者,讓他玩口述敘事遊戲——不,他說的不是「故事」,而是「童話」,不是「成人童話」,而是童話世界裡的成人,總是長不大,又或長大了而想回到童話去的人物。有時他成功了,有時他顯得拖沓幼稚——《星光伴我心》的男主角最終走出城去冒險,《聲光伴我飛》卻是後者,莫名其妙地留了下來。我能想像很多觀眾都能「明白」添羅夫不肯下船的原因,但「不肯下船」與「回到船去」是兩回事。城市與人間沒有盡頭,無疑可怕,退回去也不奇,但未歷盡千帆(導演也沒有將巨輪上的千百乘客寫成是反映城市修羅場的縮影)就卻步了,那麼多重要的誘因(如海聲與美女)都不顧,太「童話」了。當然,如果我在十年前看這電影,應該會哭成淚人,但大抵現在不再像昔日的多愁善感,不算很有感覺,儘管有幾幕還是有觸動到的。

◆導演很明白電影的魔力,不在於「講故事」(儘管這是他的招牌套路),而是透過了那相隔一層可望而不可即的玻璃門窗(銀幕方框),放大了觸不到的慾望(影像)、凝住那永難忘的相遇一瞬(幻想與記憶)。這一幕,我也是醉了。有時他不費吹灰之力,例如《西西里的美麗傳說》(Malèna,2000),有莫妮卡貝魯琪(Monica Bellucci)的絕世美貌,整個世界就此為之凝住了。更多時他就像「海上鋼琴師」的指技般,如撫絲綢,需要大幅度的鏡頭流動,移近趨前,將你懾進慾望的秘境。可是他有時候不自控地用太多了,像初段那場海上大廳彈鋼琴如玩碰碰車,天旋地轉,好玩,卻不懂節制,到最後你會發現他每段都是這節奏,就開始覺得無聊。幸好音樂大師莫利康尼(Ennio Morricone)可以點鐵成金,無論怎樣的電影,一用上他的配樂,至少也有一段可觀的,但《聲光伴我飛》大抵是音樂名聲遠勝於電影本身的顯例吧。

◆如果不是添羅夫,電影會變得更難看吧。向來喜歡這位演員。可是中段以後他變成了半夜偷吻(未成年少女?)的癡漢,就有點莫名其妙。前半段明明他像《莫扎特傳》(Amadeus,1984)的莫扎特,至少也是香港觀眾熟識的《音樂人生》(KJ: Music and Life,2009)的黃家正的。他和‎傑利洛摩頓(Jelly Roll Morton)鬥琴的一段也有趣,雖然有點太過了,幾位熟悉音樂的朋友甚至笑他倆不知在比甚麼,只是鬥帥氣而已。原來添羅夫有客串昆頓的《從前,有個荷里活》(Once Upon a Time in Hollywood,2019)的,但片段最終棄用了。吹小號朋友(Pruitt Taylor Vince)也挺好戲的,但表現有點不平均,不斷晃動的眼珠也很煩人。美蓮妮泰希妮(Mélanie Thierry)當時年紀太小,其實我不覺得有那麼大魔力。

◆從前我還會搞混兩部名字相近的電影——可是貝托魯奇(Bernardo Bertolucci)的《1900》(Novecento,1976)實在出色、偉大太多了。

◆原來《聲光伴我飛》這修復版在大陸上映極為賣座,大賺數億,反應遠超其他地方,這現象倒是挺值得研究的。(相關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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