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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姻只有破裂故事

2019/12/28 — 23:40

電影《婚姻故事》(Marriage Story)劇照

電影《婚姻故事》(Marriage Story)劇照

忽然發現,原來這麼討厭你的側面。之前跟你一直正面對著看,隨便就可以想像有二十條你外表你內心有多美好的理由,然後就愛上了。初戀愛的時候不管是閒聊或做愛,都是那麼稱心如意,很容易就把自己的靈魂喚醒過來。好像要真正生活在一起,睡過在你身旁,才有機會看清楚你的側面,原來這麼不好看,那個 profile 的線條竟會予人不安的味道。

就是味道,動物本來是憑藉彼此的體味,嗅出彼此身體的強弱,確定了可以互補對方不濟,才可以孕育出更強壯的後代,才決定交配。但我們的初見面,往往如同看上一個最整潔明亮的示範單位,沒考慮清楚一旦相處下來,就需要接受雙方各項奇形怪狀的生活習慣,甚至要容納彼此胡亂掉放的雜物。今天我們都不容易嗅聞清楚對方的原味,或許要經過長時間的相處,待對方一個不小心沒塗上香氣劑,原味終於畢露。看穿了嗅清楚了,就開始生出怨恨,就試圖抹殺從前一切的愛慕和眷顧。之前可以容忍的,變得愈來愈不可以。

《Marriage Story》(婚姻故事)電影的開端破格有趣,明明兩人已經申辦離婚手續,卻在調解員面前好努力寫出彼此當初相愛的理由,有關對方的好處和魅力,至少讓這趟離婚手續不會辦得過份血淋淋。兩人在手稿所描畫的不只限於初相見階段,連結婚後對方能補充自己缺失的生活友善,也可鉅細無遺描述出來。Nicole 是優秀聆聽者,有照顧丈夫孩子的無窮耐性,每當丈夫 Charlie 在各項生活細節裹足不前,她也會懂得如何鞭策他,她也會替丈夫和孩子修剪頭髮,更是作為劇場導演 Charlie 心目中的最佳演員;同時間 Charlie 個性敏感細膩,跟兒子 Henry 看電影會流四五次眼淚,他很會煮飯也很願意照料孩子瑣碎事。他倆都難能可貴地心腸好,不會說讓別人難為情的說話。表面看來他們好像不只外貌漂亮的一對璧人,也應該是可以共同生活走過下半生的配偶。但同時,他們都承認對方個性好強,真正遇上意見分歧時,兩人都不容易退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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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riage Story》不是戀愛故事,不是那種熱情過後失去了甜蜜濃度或新鮮感。是兩人一起經過深思熟慮,在一起走過十年光景,建立了齊上齊落的關係,兩人老早變成了一條生命,然後結合過程發生排斥,血液和靈魂再沒法混在一起,兩人需要分離。那幾乎等同毀了一條命,重新化作兩條,過程是先死過一次。因為有了孩子,再牽連另一條生命。拍拖可以分手分到反臉無情,婚姻破裂就成了戰爭。不再是一對一的對罵,變成由律師出手,有財產爭財產,有孩子爭孩子。別忘了律師要收取大概每小時一千美元的顧問費用,那巳經變成了場必須分高下定生死的對決。以往一切生活回憶點滴,俱變成了可打贏官司的憑證,本來一直被包容的壞習慣:駕駛沒有把安全帶扣好、酗酒、偶爾抽大麻,也化作用來剖進對方心房的利器,兩人都要準備需要利用仇恨來覆蓋過往的情義。

本來好驚詫今天仍然有人拍一家三口的故事。再三思量,尋常結婚故事可以有甚麼好看?關於那些常白頭到老山盟海誓的情節,在今天不會惹起任何人歌頌。普羅觀眾大多不安好心,到澳門看賽車不只看那些一級方程式如何風馳電掣逢彎過彎,而必然守候在意外黑點的急彎位置,期待那飛碌甩架的連環撞車場面,最好有爆炸。關於愛情故事,我們愛看悲劇,那些排除萬難,披荊斬棘到最後依然無法長相廝守才會叫人肝腸寸斷。大概我們今天要團圓結局很不容易,我們都會藉著看到別人破裂故事,才能撫慰自己的心靈:不只我一個人孤獨,不只我一人遭逢失去所愛的不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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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carlett Johansson、Adam Driver 兩人的演技幾近無懈可擊,完全洗脫黑寡婦和 Kylo Ren 的英雄形象。《Marriage Story》比過往同類型婚姻電影更年輕,更都市也更真實。兩人由兩秒愛上對方到正式結束婚姻關係,Nicole 無疑凡事比較採取主動。她本來一直成全丈夫 Charlie 在紐約的一切,但她心裡一直想回到洛杉磯老家,想跟家人在一起,也想重新建立當初為了愛情而放棄的一切。而且八歲兒子 Henry 也比較願意跟隨母親,這場婚姻破裂故事,好像從開始 Nicole 就是勝方,她的計畫比較周詳,當 Charlie 認為可以私下解決,Nicole 已經見過了十一位律師,查證 Charlie 跟女同事偷情的證據。結果本性善良的 Charlie,不管他如何重整旗鼓,他都在處於下風,他都在自亂陣腳,他都在莫名奇妙自毀。這個婚姻故事在說,再甜蜜的愛戀關係,需要完結時總會完結得真實殘酷,殘酷到必須分出勝和敗,殘酷到要說出希望對方遇上車禍身亡的心底話。一直在看這電影,一直為自己為身邊人設身處地,一直在心裡緩緩滲出淚水,好多天還沒乾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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