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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習理解無法想像的事」 專訪《香港關鍵詞》編者、港大教授朱耀偉

2020/2/10 — 16:37

2019 年 1 月,香港大學「香港研究」課程總監朱耀偉編輯的《香港關鍵詞》出版。書本收錄 20 名學者觀察 2016 至 2017 年的香港時局而寫的論文,並提出 20 個「香港關鍵詞」。事隔不足半年,香港發生翻天覆地的改變,這些關鍵詞是否仍然合用,還是變得尷尬?

「6 月之後,我重看此書目錄,發現好多都已經面目全非,感覺完全改變了。有些詞語本身覺得好關鍵,但未必可以幫助到我們理解當下現實,好多我們之前沒有想像過的事情都已經發生了⋯⋯」農曆新年前訪談時,朱耀偉說。

以關鍵詞之一的「青春」為例,說該書發佈時,他曾說,香港人口老化,需要活力,青春與否在乎心態。半年之後?「有些 11、12 歲的細路已經經歷了好多事,他們還『青春』嗎?某些方面,可能比 30 年前、20 多歲的我更加世故。這些關鍵詞要重新給予意義嗎?還是要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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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關鍵詞》編者、港大教授朱耀偉

《香港關鍵詞》編者、港大教授朱耀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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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鍵詞:時事與學術的掙扎

2016 年 6 月,港大舉行題為「關鍵詞:香港理論詞彙」工作坊。作為主辦單位的香港研究課程,朱耀偉解釋當時覺得需要新觀點角度去理解香港。他希望從理論出發,找出一些關鍵詞幫助建構「香港論述」(Hong Kong Discourse)。工作坊之後,他徵集與會人士的論文,結集成書。同時,他又另邀不同界別背景的學者,豐富內容,務求關鍵詞盡可能全面。

朱耀偉編輯的《香港關鍵詞》,2019 年 1 月出版。

朱耀偉編輯的《香港關鍵詞》,2019 年 1 月出版。

幾經互評和編輯,《香港關鍵詞》終於在 2019 年初出版,副題是「想像新未來」。朱耀偉笑言,當時大家的想法是:先想像一個未來的藍圖,然後大家向著同一個目標前行。然而,自去年 6 月「反送中」運動以來的事態發展,他不禁道「當時我們說『想像新未來』,但現在『未來』都已經改變了。明天未知會如何,現在可能是⋯⋯邊走邊想像」。 

此書代序,由美國杜克大學 Firor Scott 文學教授、研究香港多年的周蕾(Rey Chow)所寫,全文使用廣東話口語 。內容其中一句,現在讀來特別有意思。她引述朱耀偉所言,「世易時移,舊嘅關鍵詞唔再啱用,新嘅又未完全受落」。世易時移,正正是過去幾個月香港的狀況。回想起來,朱耀偉嘆道,「周蕾的說話很有預視性,不過,我猜周蕾也沒有想過那麼快。書才出了不足半年,已經改變得如此劇烈」。

自 2016 年首辦以來,「關鍵詞工作坊」吸納的參加者範圍愈來愈廣,由最初的學者教授,漸漸拓展到今年的研究生和本科生,希望可以廣納不同意見和聲音。就像今年 9 月的工作坊上,有本科學生提出「Sir! This way」(美軍來了我帶路)作為關鍵詞,令朱耀偉印象難忘,從中亦更了解年輕一代的心態。

2019 年的「關鍵詞工作坊」,以「新敏感詞」為副題。
(圖片來源:Hong Kong Studies HKU Facebook)

2019 年的「關鍵詞工作坊」,以「新敏感詞」為副題。
(圖片來源:Hong Kong Studies HKU Facebook)

雖然如此,朱耀偉認為「Sir! This way」一類的建議,固然是當下時事的「關鍵詞」,卻未必與當初構思的「關鍵詞」同義。他當初構思是將「關鍵詞」變成理論,長遠建構香港論述框架。然而現在的他會問﹕這做法還有價值嗎?他見到的是許多年輕人,甚至與他同輩、年過 50 的學者紛紛質疑深耕細作的效用。這也包括他自己。

想像跟不上變化的焦慮

「現在有個焦慮:你寫一篇文章,今晚寫好,明天已經不知怎樣。我覺得好似沒甚麼作用——還說用甚麼觀點想像未來?現在整個現實都已經改變了⋯⋯」

朱耀偉眼見不少學者近年推出雨傘運動相關研究。從歷史傳承角度看,沒有「雨傘」就沒有 「反送中」,研究「雨傘」也會有所得著;但另有一種較為悲觀的想法,覺得運動的方法已經改變,有些「雨傘」研究可能已經不再適用於今天,「研究來又有何『意義』呢?」

就像朱耀偉其中一個研究方向是粵語流行歌詞。自雨傘運動到今年「反送中」,坊間推出多首歌曲,但他沒有提出專案研究,因為他認為「社會運動與一般流行曲性質不太一樣」。以《願榮光歸香港》為例,他「以歌詞論歌詞」地指出,作品「基本上是一個 propaganda (文宣)」。相對過往流行歌詞,社運歌曲歌詞少有文學性,不談意象和典故,「訊息要直接。寫得太複雜,太多修辭典故,不可能現場立即感動到好多人」。

修讀中文系出身的朱耀偉,將歌詞視為一種文學。他認為當宣傳凌駕文學創作,作品就會失去文學價值,「當然最理想是宣傳又好,文學價值又高。但對大眾來說,寫得太深,太多修飾,太隱晦,聽不明白,不會是好宣傳」。

相對於緊貼時局構思研究題目,朱耀偉承認「繼續保持距離會比較容易」,即是從事歷史方向的研究。就像歌詞研究,他近年幾個項目都是關於 1970 至 1980 年代的作品。惟去年他亦有應荷蘭國際亞洲研究所(The International Institute for Asian Studies, IIAS)邀請,在該機構一份通信中撰寫短文,談及香港局勢和香港研究未來路向;又曾在《明報》就「反修例關鍵詞」提出「Be Water」,由老子講到李小龍,談香港人「靈活變通」的重要性。過去數月以來,他嘗試在深耕學術和回應時事之間找去路。

中大畢業,港大執教,朱耀偉難忘 11 月中警方圍堵多間大學的情景。「中大之戰」當晚,他一度想返中大「護校」,卻在公路中途塞車無法前行。後來,母校二號橋的景象、辦公室樓下薄扶林道的磚陣,令他感嘆「想像跟不上變化」。自此之後,他少看新聞,在朋友圈也好像靜下來。他坦言,需要時間去適應、學習去理解,種種超乎想像的事情發生之後,我們怎樣繼續面對生活。手頭研究項目剛好完成,他覺得現在或許是時候「停一停,諗一諗」。 

攝:Peter Wong

攝:Peter Wong

學習理解無法想像的事

「暫時我會繼續做學術,但沒有之前那麼樂觀。以前,我天真樂觀地覺得可能會做到些事,現在,是要繼續做,但如何去做,做不做得到,已經沒那麼大把握了。」

朱耀偉認為,學院尚有戰略價值。國際學報無興趣香港研究都好,本地學院更加要做。他承認,香港學者在國族和國際的夾縫中,面臨「雙重邊緣化」的挑戰,本地大學都不欲聘請本地畢業的年輕學者。雖然如此,他一個人還是以院校要求的上限,門下帶著 6 個研究生,5 個都是本地學生。他又鼓勵有志學術研究的青年「光復研究院」,盡力拖延「最後一代香港本土學者」的滅絕。

2019 年 11 月中,港大示威者於薄扶林道及香港大學站 C2 出口對出扶手電梯設置路障。現時薄扶林道近寶翠園的來回行車線都沒有車輛駛經。

2019 年 11 月中,港大示威者於薄扶林道及香港大學站 C2 出口對出扶手電梯設置路障。現時薄扶林道近寶翠園的來回行車線都沒有車輛駛經。

正如辦關鍵詞工作坊和出書都有傳承之意,朱耀偉希望建立「關鍵詞」有助日後學者討論。 隨著香港「世易時移」,《香港關鍵詞》需要「重版出來」嗎?他坦言,以往更新書本內容可能已經足夠,「但今次可能要換過所有關鍵詞」。與此同時,他又擔心更換所有關鍵詞,理論角度則變得「偶然偶發」,「如果成日都換,我就會覺得不再關鍵了,變成十大金曲,沒有延續性」。

衝擊帶來迷茫,舉步猶豫之際,朱耀偉未敢輕言「未來」,更不用說「未來發展的方向」。時勢已經改變,重新出發之前,心態可能首先需要調節。

「以前是想像,現在是要學習去理解。下一本副題可能是:學習理解一些無法想像的事」。

 

文/黎家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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