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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寰球會客室」──用眼睛看到的,就是真實的全部嗎?與藝術家胡曉媛對談

2020/3/9 — 10:22

胡曉媛(右)與《寰聽世界》主持陳嘉佩合照

胡曉媛(右)與《寰聽世界》主持陳嘉佩合照

【文︰《寰聽世界》主持陳嘉佩】

「變動才是存在最真實的本質。」──藝術家胡曉媛

眼見未為真,「真實」或許也是流動、變動的過程。M+展亭於3月4日重新開放,正舉行「希克獎2019」展覽,呈現六位入圍藝術家的作品,其中胡曉媛的作品《石疑》探討關於「什麼是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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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嘉佩:《石疑》這個作品,由不同的材質構成,有陶瓷、石頭,甚至工業廢料、用過的肥皂等,曉媛創作時的想法是甚麼?

胡曉媛:我們細小就相信一句話──「眼見為實」,實際上是指自己親眼所見的那件事情,是由自己去判斷和認識客觀世界的最主要標準。創作這組作品時,我最初在超市選了一個狀態特別新鮮和飽滿的金色熱情果,因為它長得超大,我第一眼看嚇一跳,巨大無比!當時就把它帶回工作室,用我自己慣常使用的材料「綃」,把果子緊緊地包起來,包得非常貼合。綃這個材料是半透明的,所以透過這種材質能夠看到果子上所有細節,比如斑點、痕跡,甚至磕的疤痕都能看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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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個多月後,它變得癟癟皺皺的,小到跟核桃一樣大,縮水得厲害。最初包裹著它的那層綃,尺寸看起來沒有什麼太大變化。所以綃和熱情果的表皮,兩層完全脫開了。綃那層還是很大,泡泡的,果子卻變得非常小,這呈現出一個很有趣的問題──「到底什麼才是真實?」

《石疑》被綃包裹已乾癟的熱情果 陳嘉佩攝

《石疑》被綃包裹已乾癟的熱情果 陳嘉佩攝

我最初堅持相信我的眼睛,堅信我所看到的真實之物,但是到現在我透過這個半透明的、空空的、泡泡的綃,同時也可以看到裡面幹乾癟癟的小果子,他們好像在提醒我,現在這一瞬間看到的所謂的真實。何謂真實?是最初的,還是現在的?還是說兩個都是?還是說兩個都不是?到現在,我最初堅信的反而成為我認清「真實是一整個過程」的最大障礙。

題目《石疑》這兩個字,石頭的石,疑惑的疑,原先每個字都有自己的意思,但很有趣的是,這兩個字放在一起時,正好是繁體字阻礙的「礙」字,而它剛好跟我提及的障礙互相響應。

陳嘉佩:我覺得「真實」並沒有特定的答案,你看到的這一部分可能只代表了真實的某一部分,那個熱情果在縮的過程可能也是真實的一部分,「真實」會不會也是可變的呢?

胡曉媛:我覺得你剛才說得很好,這正好是我的初衷,因為我所認定真實應該是一個過程,每一瞬間最小的時間單位去計量時間,都在不停的變化。我所看到的這一眼和下一眼之間永遠是不一樣的,沒有任何一眼能確定它是一個參照的真實,因為下一眼就已經發生了變化,永遠追不上。其實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的物質會不隨著時間和過程轉變的,他們都會在過程中慢慢地消失,只是說材質有所區別,熱情果快一點,綃的衰退過程相對慢一點。

《石疑》2019年。舊鋼筋、大理石、木、綃、木棍、海水侵蝕的石灰、石、玻璃杯、用過的肥皂、鑄鐵秤砣、用過的磚塊、水泥、鳥巢、乾癟的熱情果。尺寸不一。
香港M+委約創作(圖片由M+提供)

《石疑》2019年。舊鋼筋、大理石、木、綃、木棍、海水侵蝕的石灰、石、玻璃杯、用過的肥皂、鑄鐵秤砣、用過的磚塊、水泥、鳥巢、乾癟的熱情果。尺寸不一。
香港M+委約創作(圖片由M+提供)

陳嘉佩:事情從開始到結束會有一個結果,那個結果會不會就是最後的真實?

胡曉媛:其實我覺得所謂的過程,應該是一個無始無終的東西,因為比如就說剛才的那顆果子,我從超市選它的那一刻,並不是起始狀態,果子還有沒長到那麼大的時候,它可能還是一朵花;那朵花之前可能是一個植物的某個藤蔓上葉片下的某一個點;可能再往前推那就推得太遠了。這有點像在一張紙上畫一個圓,在畫的時候你好像覺得你知道是從何而起,然後到哪兒收,但畫完這個圓後,你再也找不到那個所謂的起點和終點了,大概令我覺得它就是這樣一個過程。我覺得時間、空間,或是所有這些時間性和過程感所提示的,其實是一種變動,變動才是這個存在最真實的一個本質。

《石疑》2019年(圖片由M+提供)

《石疑》2019年(圖片由M+提供)

陳嘉佩:我們從小都會說要抓緊光陰,但在時間的流失中,人事物都會變動,你認為人類面對時間的轉變,體現得更多的是不是一種無力感?從曉媛的作品中看到的,物件在時間轉變中,自身已是一個蛻變,回望人類本身可能也是一樣的。

胡曉媛:大約十年前,我曾有一段時間的狀態不太穩定,那時候特別抑鬱,抑鬱的原因是當時生活在北京,周邊的事情都發生得太快。那時的我一直覺得自己好像是跟不上所謂「正常」的速度,總覺得自己很慢。無論是城市的變遷,建築物的變化,或是我的工作室搬來搬去,所有事情好像都給我一個暗示,讓我覺得自己總是跟不上節奏。那段時間過得特別鬱悶,開始思考到底出了什麼問題?

藝術家 胡曉媛(圖片由香港M+提供)

藝術家 胡曉媛(圖片由香港M+提供)

因為個人狀態不理想,使我當時的生活不得不停頓了一段時間,我學習慢下來,去旅行、養花、養草……其實這都是給自己一個梳理,多些寬鬆的時間。然後,我慢慢地在生活細節中得到啟示。我姥姥養了一株曇花,大家都知道曇花很難開花,而且花期很短。當好不容易看見有一個花苞,我好幾晚都在想,是不是該蹲在那兒守著,怕回頭開花完了我都沒能看見。最終,我也沒能看見開花,第二天看見時它已枯了。不同的植物有不同的花期,有的甚至不開花,有的還不結果而是靠其他方法繁育,比如香蕉,據說它們完全是基因複刻,植物們全都有自己的一套模式。

《石疑》局部2019年(圖片由M+提供)

《石疑》局部2019年(圖片由M+提供)

還有一個特別好玩的事,我認識了一種動物──樹懶。牠的生活節奏慢得超乎你能想像的,在差不多12年的生命中,牠吃幾片樹葉也要吃幾個小時。牠常年掛在樹上而且位置幾乎固定,身上的毛本來就很密,加上因為光照、溫度所有這些東西都相對穩定,所以牠後背上能夠長出好多蕨類的植物。又因為常年懸掛樹上,使牠的上肢十分有力,但後肢基本上所有功能都退化了,不太能動。

有人做實驗把牠從樹上放到地面上,牠爬行速度特別慢,即使有捕獵者在附近牠仍然不會快速逃跑。我當時十分好奇,這種生物怎麼能夠延續,還能活到今天?它應該早就滅絕了才對。到後來做了不少研究後,我發現太有趣了,原來樹懶令自己的肉變得難吃,甚至是根本咽不下去的程度,你能想像牠以這種方式能活到今天嗎?簡單而說,如果獵食者不是快要餓死,也肯定不想吃牠,加上其天生厚毛,又長植物,要牙齒夠長、上下齶咬力夠大的捕獵者才能將牠一口致命。

「每一個東西都有應對這世界或選擇存在的方式,而這個方式可能完全不符合你的邏輯,它可以很特殊。」——胡曉媛

這些都啟發我想像,其實時間是一個偽概念,是一個虛擬的概念。時間的確一直存在,但以現在的方式去記住它,比如每秒每秒地記著事情,這是人類通過所需求的共性,而故意建立的標準,這個標準可能適用於人類系統,但到單一個體時,或許我們應該先學會與時間共生。他可以跳他的舞,我可以跳我的舞,反正有音樂了大家都能跳舞,問題我是不見得非要跟他有交集,而交集與否的選擇應該在個體上。

藝術家 胡曉媛(圖片由香港M+提供)

藝術家 胡曉媛(圖片由香港M+提供)

陳嘉佩:總括而言,你對世界或對人類,是悲觀還是樂觀?

胡曉媛:我覺得活著最有意思的地方,在於它永遠是變動的,人也永遠是變動的。我時而樂觀、時而悲觀,可能總是會沒有辦法排除被這個世界干預。因為作為共同使用這個空間的人,我覺得我很難說沒有感覺。不是說英國脫歐與我無關,因為世界正處於變動比較劇烈的時期,我想作為普通人來說,對於變動肯定都是有感覺的,所以我沒有辦法斷言是悲觀或樂觀。反而,我認為透過理智思考,留思存在的本質,可以比較順利地疏理自己的狀態與情緒,拋開情緒因素,就能更易解決問題。

陳嘉佩:解決問題還是要靠理智,靠理性思考,可藝術家一定要有情緒那一面,這個你怎麼調適?曉媛是一個理性的人嗎?

胡曉媛:其實我認為自己是一個特別感性的人,也特別細膩,也比較敏感。這為我生活帶來不少困擾,甚至有時感覺不能承受,所以我才在想有什麼辦法,才能去真正認識自我和世界,使這些東西可以得到理智的調整和控制。我會說兩方面我都有,正因為有了感性,才讓我思考更多理性的一面。

陳嘉佩:你對未來有什麼計劃?有什麼特別想去實現的?

胡曉媛:如果說夢想,我覺得在現今社會中,想要坦誠地生活其實是很奢侈的行為,但是只有坦誠的生活,才能讓你自己認清自我與世界,同時也更清晰自己跟世界的關聯。所以,我最大的夢想就是希望從今天起,能夠愈來愈坦誠地生活吧。

陳嘉佩:坦誠地生活是不是先要坦然地面對自己?面對選擇時,如何決擇?

胡曉媛:這某程度上跟欲望有關,欲望與你認為失去的東西是成正比的。如果魚與熊掌均想兼得,最後受罪的肯定是自己,因為你會感到痛苦。選擇在於個人,還是得靠自我堅定點,選好就去做吧!

「希克獎2019」展覽

展覽日期:

2019年12月7日至2020年5月17日

展出地點︰

西九文化區藝術公園M+展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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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台普通話台《寰聽世界》由陳嘉佩、孟繁旭、黃梓瑜主持,「寰球會客室」環節每周專訪文化界嘉賓,讓聽眾深入了解其創作意念。節目逢星期一至五下午2時至4時於香港電台普通話台(AM 621/FM 100.9跑馬地、銅鑼灣、灣仔、屯門北/FM 103.3將軍澳、天水圍)播出,足本重溫:https://www.rthk.hk/radio/pth/programme/huantingshijie/episode/6187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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