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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専訪】被禁時代廣場表演 Jay Lee:街頭音樂不止一個「時代」

2018/10/9 — 14:56

六年前,一頭金毛的大男孩剛大學畢業,與志同道合的三個同學拿一把木吉他,連麥克風都沒有,就那樣在時代廣場外席地而坐,唱 Supper Moment 的《最後晚餐》。六年後,男孩還未被生活磨平稜角,仍然熱愛音樂,不但創辦了獨立音樂品牌 JL Music,肩負起旗下十組音樂人的夢想,另成立街頭音樂平台 City Echo,希望推動香港街頭表演文化。如今,他的樣貌氣質少了幾分稚氣,但亦如他自己所說:「我的精神、心境依舊年輕。」

Jay Lee 第一次玩街頭音樂就是在時代廣場。(圖片由Jay Lee 提供)

Jay Lee 第一次玩街頭音樂就是在時代廣場。(圖片由Jay Lee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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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星期前,李冠傑 (Jay Lee) 收到由時代廣場發出的律師信。稱已入稟高等法院,控告他及所有曾於廣場地面公用區域表演的人造成噪音及阻礙公共通道,違反公契,要求法庭頒令禁止街頭表演,並向他們索償。高院其後頒發臨時禁制令,街頭表演從此絕跡時代廣場。

十月初,李冠傑在母校香港大學主辦的始創企業招聘會辦完攤位,身上掛小斜背包,手拿珍珠奶茶,出現在港大荷花池旁;下一秒鐘,快三十歲的他已侃侃而談,聊起他的音樂夢。只是他也沒料到今天會因堅持做喜歡的事而惹上官非。然而他並沒有因此後悔,反而相信正因他長年全心全意推動街頭音樂,才會成為最容易辨識出的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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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因果的關係,不是幸運與否的問題。」

用一首歌的時間交換故事

李冠傑最初玩街頭音樂的原因很簡單:「因為喜歡唱歌,但沒有地方唱歌。」參加歌唱比賽無法符合他的音樂藍圖。自中學起已累積不少舞台經驗的李冠傑認為,大家報名唱一首歌、比賽鬥高分,是件籠統又乏味的事;與其被動地等待別人給你舞台,倒不如自己到街上唱,隨心所欲。於是畢業後,就跟大學時期認識的朋友組成團隊 JL Music,走遍港九新界,願有人聽到他們的聲音。當時他還是名全職活動籌劃者,每周五把表演器材搬回公司,下班再拿器材從火炭搭火車到尖沙咀碼頭表演。大汗淋漓地拎着大箱小箱的日子,足足維持了三年。明明可以像一般打工仔,晚上約朋友喝酒聊天過 Happy Friday,又為何自討苦吃?

圖片來源 City Echo Facebook

圖片來源 City Echo Facebook

「街頭音樂很特別的地方是,除了會有那些專程支持他們的聽眾以外,基本上每晚有一半以上的人都是第一次見到,這是一種很隨機、可以很快與人連結的 happenings。」

對於李冠傑而言,街頭音樂的價值在於你永遠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有事情發生。這代表它可以有很多可能性,甚至可以觸及人的心靈深處。當問及表演難忘回憶時,他回答的全是觀眾的故事,而不是有誰稱讚他唱得多好聽或哪次收到最多打賞。

他笑言至今已幫人求婚不下二十次,雖然自己也常做婚禮主持與表演,但每次見證充滿驚喜的求婚一刻,還是會很感動;儘管男女主角說的可能只是些很瑣碎的事,「但每樣都很真」。

除了當月老牽紅線,他記得曾經有一位女孩點了 My Little Airport 的《你是浪子,別泊岸》,送給想當戰地記者卻猶豫不決的男友,藉由他們的音樂告訴男孩:不須要因為我而抹殺自己想做的事。

還有一次街頭表演的小插曲,他至今記憶猶新。

「多謝你!唱了這首歌給我聽,令我的人生有改變。」那夜李冠傑唱完 Beyond《海闊天空》,一位神色凝重的太太衝過來,捉住他的手說這番話。剛結束演唱的他沒追問太太到底發生什麼事,只是猜想「可能小到只是苦惱要不要換工作,但放到無限大來講,可能她想輕生?」打個冷顫。他驚覺原來只要用心唱,儘管是耳熟能詳的歌,還是可以改變人的心靈。

准我用歌聲替代哭泣 或者時代都可衝破

找到自己 縱是顛簸 從未怕會闖禍

無懼厭倦困倦痛楚將決心上鎖能天空海闊每日像最初

呼吸一口氣 能共創 最美盛況

——《時代》李冠傑

2014 年,李冠傑推出《時代》這首歌,MV 場景正是他第一次做街頭音樂的地方——時代廣場。這首歌講述他做街頭音樂三年來的領悟,「原來 Busking 這件事可以為大家帶來力量,去越過某些負面的事情。」他們影響的可能是觀眾的一個決定,也可以只是將不快情緒轉化。

這些年,李冠傑發現在街頭表演這充滿偶然的場地裡,「表演者與觀眾間存在很特別的關係,沒有舞台,平等、距離很近,觀眾可以隨時點歌,互動交流。」並透過街頭音樂去認識別人的故事,像他自己就在這過程中交了不少朋友。「這就是我們因為公共空間而衍生的價值。」

這城市需要共鳴,而不是一個回音室

「JL Music 承載著許多想做全職音樂人的夢想,City Echo 就是一個承載希望做 Busking 的人的平台。其實兩者的理念是一樣的,只是前者需要用商業去維持,而後者可以更純粹地做。」

三年前,李冠傑辭去活動籌劃工作,全職經營 JL Music,以獨立品牌的運作模式做流行音樂,但慢慢發現音樂品牌所涉及的藝人管理、製作,以及大型計畫等企業運作,不能與只接受自願性打賞的街頭表演相比。 於是,2016 年他成立 City Echo 這街頭音樂平台。一方面,這是品牌重塑,將 JL Music 清晰定位為音樂品牌;另一方面,他要開放平台出來,去回饋一直為他們帶來很多美好回憶的街頭音樂。

在管理公司以及街頭音樂平台上,李冠傑為自己畫了一條清晰界線 —「我絕對不會用 City Echo 幫你推銷飲品,但可以找 JL Music 的藝人幫你出 Show。」City Echo 只會做本質上與推廣音樂文化相符的事。

「City Echo 的宗旨是推動多元化而且高質素的街頭音樂。」過去三年,每周五晚上 7 點到 11 點 City Echo 都會邀請三組音樂人在時代廣場公共空間輪流演出,並為他們提供音響器材、演前宣傳及最簡單的場地佈置,確保街頭表演的流動性。同時他亦會注意演出時的音量以及途人需要,根據現場情況調低音量及疏導人流。「沒有人給指引,我們就參考外國已經發展出來的規則。」

由街頭音樂人轉型為唱作樂隊的Red House(圖片來源:Facebook)

由街頭音樂人轉型為唱作樂隊的Red House(圖片來源:Facebook)

根據李冠傑的觀察,香港的街頭表演者過去以各自為政居多,然而他認為現在是需要 City Echo 這種平台的。他發現香港有很多高質素的音樂人不會主動做街頭音樂。他們有各種顧慮,有的是不熟悉街頭音樂做法或沒有器材,有的則覺得自己的音樂不符合大眾口味。李冠傑要做的,就是把他們捉出來。 他堅信「街頭音樂不限於流行曲。」City Echo 曾邀請爵士、R&B、純音樂、無伴奏合唱、民族音樂、非洲音樂等音樂人參與街頭演出,讓人們可以在免費的前提下,接觸到更多元的樂風。

記者提到聽音樂有很多途徑,不一定要透過街頭表演,李冠傑卻反問:「你一定會聽本來就喜歡的吧?但如果你無意中經過聽到以前不常聽,但又覺得幾好聽,甚至讓你願意停下腳步的呢?這些都是沒有 Busking 就做不到的。」這也進一步延伸到他對音樂教育的看法。

「Busking 不需要什麼成本,透過人力資源以及音樂本質就可以做到最直接的音樂教育。」他希望能有更多願意接受新事物的理想觀眾,告訴大家儘管是一首完全沒聽過的歌曲,也可以具備很好的音樂性。喜歡與否是一件事,但至少應該嘗試去聽,去理解當中訊息,而不是被習慣和僵化品味扼殺接觸不同音樂的機會。「音樂或者任何文化也好,其實受眾與施予者同樣重要。」

願意花六年甚至更久的時間栽一朵花,因他深明文化的成果需要經歷歲月的洗練才能看清。

時代之後 不止一個時代  

仍期待 在時代裡栽的花會開

仍是我 不止一個時代

迴響裡繼續當天的喝采

——《時代之後》李冠傑

從《時代》到《時代之後》,從幕前到幕後;時代廣場以外,還有其他地方可以唱。

《時代之後》講述的是李冠傑成立 City Echo 後心態和身位上的轉變,發現站在聚光燈後,也能為音樂做很多事。他感嘆,這首時代廣場民事訴訟案前寫好的歌,很適合表達此刻的想法,就是「不止一個時代」。 「時代」,除了是一個特定地點,還泛指讓街頭音樂茁壯成長的地方,「而這地方可以是 everywhere」。早在八月旺角殺街後陸續收到警告信時,他已決定如果無法繼續待在有蓋、空間闊、人流多的時代廣場公共空間,就會移師到他處表演。

上周五(5日)City Echo 在尖沙咀海傍演出。(圖片來源:City Echo Facebook)

上周五(5日)City Echo 在尖沙咀海傍演出。(圖片來源:City Echo Facebook)

在香港做街頭表演,時常會有警察走來,建議你將接受自願性打賞的袋子收起來。每次李冠傑都會跟警察辯論,既然不覺得他們在行乞,為何不可以將袋子打開。「正正因為這是灰色地帶,如果我讓步,就等於承認它是黑色。」

就像歌詞最後一句寫到:「迴響裡繼續當天的喝采」,City Echo 經歷完時間、心態上的不同轉變,但初心猶在。「我們會繼續用街頭音樂去打造一個時代,而不是一個地方(place)或者週期(duration)。」

李冠傑相信街頭表演在香港這石屎森林、商業社會出現,能夠平衡整個城市,讓它變得更多元。除了讓工作忙碌的香港人達到「work-life balance」外,他還希望形成雙向的街頭表演空間,鼓勵性格內斂的港人表達自己,聞歌起舞,或直接批評他們表演得不好也無妨。他甚至希望有天,香港的街頭表演能夠作為活地標出現在世界旅遊書上。

只是現實與理想總有落差。他指當權者既沒有就街頭表演展開廣泛諮詢,討論、定義何謂街頭音樂,也沒有任何清晰指引,導致街頭表演整體情況一片混沌。他期望的是社會共識,而不是當有人試圖推動時,政府就置之不理;有人投訴,就將之抹殺。他慨嘆,「我覺得這是香港一貫會發生的事」。

最後,你覺得香港現正經歷一個怎樣的時代?

李冠傑無法用隻字片語來概括,但他特別寄語年輕一代,別將普遍做法當成公式,並要知道自己想做什麼,不要因教育體制與社會環境而迷航 — 正如 26 歲那年,毅然放棄穩定工作、奮力追夢的他自己。

李冠傑 Jay Lee

李冠傑 Jay Lee

文/鄭晴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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