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元神歸位 齊腳開檯 逆境牌打足 400 圈 — 藍奕邦的打牌哲學

「獅子山」襲港前一晚,天文台發出黃色暴雨警告信號。藍奕邦在太子做完兩個視像訪問,面上有點疲態,匆忙趕回上環的 studio,MV 導演阿爛在等着。窗外雨聲噠噠,二人坐到電腦前,最後一遍確認 MV 的每個細節,藍奕邦親自為歌詞翻譯英文字幕。幾小時後,10 月 8 日凌晨零時,見證自己包辦曲、詞的新歌《生》出街一刻,藍奕邦終於鬆一口氣。

螢幕裡,藍奕邦化身黑武士,拯救墮海的小孩、被處石刑的變裝皇后,為受傷的戰士包紮、喚醒昏迷的老智者,教他們,「深呼吸/當復仇/血與汗/我還有」。

畫面看似暗黑壓抑,卻是藍奕邦停工 7 年後對生命的體悟,也是他對香港人的寄語:「生存,已經是人生最大、最有意義的成就。」

無論順境逆境,留一條命。就如他最愛的打麻雀,只要齊腳,好牌爛牌也能打足 400 圈。

深呼吸,當復仇

時間回到 2014 年,藍奕邦 36 歲,剛由東亞「過檔」環球唱片,出了第五隻專輯《撫愛》,憑當中的《戀人》一曲奪下首支商台、新城和 TVB 三台冠軍歌。正當事業發展看似一帆風順,他卻開始受到情緒病和身體各種痛症困擾,情況漸漸惡劣。同年 12 月,他在完成一個音樂會後宣布停工休養。

離開幕前,一別七年。這期間,伴隨他的是無休止的失眠、頭痛、頸痛、牙骹痛,還有難以捉摸的情緒亂流,有幾次甚至嚴重到要入醫院,「有幾年的狀況是,常覺得自己像快要死了。情緒病會把不好的事都無限放大,令你覺得無法面對。」

這七年躲在幕後與病魔搏鬥的日子,他形容是「生過又死,死過又生」,在好轉與惡化之間來回又折返,一度要回老家加拿大養病,「如果有人說我休息了七年,過去這七年我從沒有一日覺得是休息過,我覺得每一日都在搏鬥。」最終他憑耐心和毅力,每星期與治療師見面,堅持練習氣功,狀態好的時候就去行山、游泳練氣,偶爾在家靠烹飪抒壓,情況才慢慢好起來。

香港人打逆境波

經過情緒病洗禮,藍奕邦學習一點點把破碎的自我重新拼湊。到最近他宣佈「歸位」,回到幕前推出新歌《生》,記錄這些年的心路歷程。

他解釋,復出之作取單名叫《生》,是因為這幾年的情緒病,令他對生命的看法完全改變,於是萌生一個念頭,想做一對歌:一首叫《生》,一首叫《命》。「以前會思考,人生意義是成為甚麼勁人,獲得很勁的獎項,達到甚麼成就;但是當個病令你乜都做唔到,所有嘢好似就來逼死你,(發現)人生原來唯一的意義,就是每一日都可以生勾勾地過。」

「過好每一日,(當)你睡覺那刻仍然生存,已經是人生最大、最有意義的成就。」

藍奕邦說,如何在逆境中繼續活好每一日,「唔好死」,就是他打了這幾年「逆境波」的領悟。或如歌詞所寫那樣,「喘息也要殘存/到處是斷頭台/都一直在求存/與撒旦站擂台」,《生》無疑是一首剖白自身的歌。然而,在紛擾世道如何自處,不要被泛濫的壞情緒如憤怒、不安和猜忌擊潰,不正是現下每個香港人的課題嗎?

所以藍奕邦說,《生》也是一首唱給香港人聽的歌,「現在不只是我在打逆境波,好多香港人都在打逆境波,社會環境加上疫情⋯⋯我好想藉自身經歷得到的領悟、智慧,分享給所有聽這歌的人,想令他們覺得,不要被無力感拖垮自己。」

元神歸位

訪問前數天,藍奕邦傳來《生》的 MV,好讓記者可以預先看幾遍,「MV 需要些時間理解消化」。

他說 MV 的概念就是「元神歸位」,四個角色分別代表自己的四個面向:無畏無懼、富好奇心,四處跌撞的小孩;妖艷自我而被亂石擲死的變裝皇后;因對抗強權、開罪權貴而被五馬分屍的戰士;因文字獄而死的老智者。

出道已經 20 年的藍奕邦,曾經收起這些有稜角的人格。他曾經妥協於娛樂圈的遊戲規則,「呢行要食好多呢啲屎,明明覺得唔啱唔對路,都要去啃咗佢去做,選擇唔fight back ,因為無籌碼去fight back……每一個做幕前嘅人都經歷過呢啲時刻」。

他曾經在創作上自我審查:「有時譬如寫作寫詞,有時會有一格,其實呢啲字我寫唔寫得?呢個自我審查反而係比文字獄更加恐怖,某程度上,係自己俾自己。」

他形容,過往的自己有如元神出竅,而康復的過程就是將這些元神全部喚醒,「擁抱自己的不同面向,變回一個完整、立體的元神」。

就如在 MV 藍奕邦飾演的日本武士,召回自己的四個面向。

最後四人齊腳,開檯打牌。

「麻將的意義好緊要,麻將要成局,一定要有 4 個人,要有東南西北才可成局。」

「當 4 個人齊腳的時候, 可以打 4 圈或 40 圈、400 圈,可以打到天荒地老,也等於人生一樣。」

封殺之下,以筆名創作

作為創作人藍奕邦向來多產,寫過不少大熱、口碑載道的作品,由早年張衛健《身體健康》、容祖兒《愛一個上一課》,到許廷鏗《青春頌》、周國賢《Children Song》、林二汶《最後的信仰》。網上有人甚至會笑說,藍奕邦寫的歌比他本人唱的歌更受歡迎。

加上,藍奕邦向來敢言,是樂壇少有勇於發聲的藝人。2012 年國教、2014 年雨傘運動他都有低調表態,到 2019 年反送中,他的立場更沒有絲毫保留,在社交媒體上載集會現場的照片,發文鼓勵港人、附上口號,不時暗諷時政。不過,來到 2021 年,時勢動蕩,政治打壓無處不在,早前歌手何韻詩想開 show,都被「或危及公共安全」為由遭中止租用場地,紅線下,不「護旗」、不配合官方「主旋律」的人,生存空間恐怕只會變少。

對此藍奕邦亦坦白,行內開始有零星風聲傳出,某些公司下令不可找他合作。面對可能的「封殺」,自出道以來堅持以真名示人的他,「因為某啲原因」,近年也開始用筆名寫歌,這樣會「方便少少」。他說並不感到難受,「錢我照收㗎,只不過爭咗一格,就係冇人知道呢啲歌係我寫。我希望到某朝一日可以『出櫃』,『其實呢個人係我』。」

記者問,繼續留在幕後寫歌,豈非安全得多?為何選在這時候回到舞台上,堅持歌手之路?

藍奕邦正色道,七年前停工是因為身體急劇轉壞,不得不停下來,事情發生得倉卒,更想不到要花這麼長時間康復,「我唔係幾鍾意呢個不辭而別,我想出返嚟同鍾意我作品嘅人,一個交代。我有好多嘢未做完,想做埋佢。」

更重要的原因是,選擇在今年這時候出歌,「當個社會越來越壞的時候,更加需要做一啲精神糧食俾大家,而唔係齋坐喺度,覺得好似乜嘢都做唔到。」

相比之下,講到可能的行業「封殺」,他顯得很坦然,因為年代已不同,樂迷接受資訊的渠道變多,加上一直不算很主流的歌手,也不是追求大紅大紫,只是做想做的歌,給真正喜歡他的人,「係咪真係好似以前年代咁,電視台封殺你就玩完,我覺得唔係,老老實實,你話封殺,我都好相信我仲有一班 die hard 歌迷,會識主動走去聽我嘅歌。」

至於國安法後,對創作自由是否造成限制。藍奕邦只是說,這次的新歌沒有經歷過審查,並意有所指地說,「我覺得呢份歌詞,自己最滿意就係,寫到想寫嘅嘢,你從唔同角度去代入都得,同埋我寫到你冇位入到我。」

他否認是刻意為之的曖味,而是無須「畫公仔畫出腸」,「首歌唔係硬橋硬馬講社會,或者講自身、情緒病,但是用不同角度去聽都啱,我 prefer 咁樣,太過畫公仔畫出腸,從音樂角度去睇,會冇咗美感。」他更補說,未有因為創作空間的限制去修改作品,「我反而仲覺得,要趁而家仲有時間,有可能可以自由意志地任我寫乜都寫到,更加要做咗而家想做嘅音樂。」

等一天,我還我自由

藍奕邦去年和環球唱片約滿,結束六年賓主關係。近日出新歌,用的是個人獨立品牌「Quiet Rebel」。他說,這名字早在 2008 年已註冊,當時只是為統一管理歌曲版權。入行近二十年,加入過 Sony Music、東亞、環球三大唱片公司,到今次決定復出,他思忖,以自己的資歷,也是時候該建立個人品牌,營運音樂事業,長遠也想簽些有資質的新人。

於是他「激活」Quiet Rebel,開始嘗試「一腳踢」經營自己,團隊只有三四個人,會計、行政、發行⋯⋯瑣碎事做也做不完,雖然忙,但藍奕邦卻感到,這才是自己想要的,除了人事簡單,更重要的是一份可以自主的空間和自由,避免可能出現的自我審查,「我覺得最舒服的是,很多事可以自己話事,團隊很小,溝通不用來來回回,件事比想像中簡單。」

他不想在無形壓力下創作,每寫一首歌都要考慮老闆、同事是否接受,甚至,曲風是否夠「魚蛋」(通俗),入行十多年,他當然熟知如何在制度下妥協,但是經歷一場大病,他決意做回自己,創作要回歸自身,寫最誠實、最衷心的作品。

「我好相信《生》呢隻曲風,呢份歌詞、MV,我在任何一間唱片公司的時候都出唔到。」藍奕邦帶點得意地說。

訪/Sophie, Simon
文/Sophie, Simon
攝/P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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