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潘國靈】整理廿年城市書寫 勾尋香港「事到如今」的脈絡

2019 年 8 月底,街頭放映會遍地開花,30 多個地方同一晚播放《凜冬烈火:烏克蘭自由之戰》。看畢全片,觀眾激憤,其中一名中學生喊道:「上一代不爭取民主,不怪責他們,那就由我們開始吧!」

2019 年 8 月 29 日,全港多個地點舉行「8.29《Winter on Fire》遍地開花放映會」。在中環 7 號碼頭對開空地,有不少市民停留觀看。

青年慷慨激昂,但步入中年的作家潘國靈,內心保留一份遲疑。他認為上一代香港人政治參與雖然並不多,但說民主運動由「反送中」開始,「你對香港的認識也太過簡化」。不獨是面前這名中學生,他近年在學院教書,不少大學生同樣覺得「反送中」一役標誌著香港人「關注身份認同、書寫香港的『開始』」。

為甚麼青年會這樣判斷呢?
「歷史斷裂太大了。」

由 2019 年 3 月 31 日民陣舉行第一次「反送中」遊行開始,潘國靈幾乎每場公眾活動都從不缺席。沿路觀察,他有感於現場人們的狀態總是「身體帶著理智走 」,「年輕人可能歷史意識不足,比較激情,有少少危險。」見到危險,所以行動。他決心書寫,出一本書,縫補斷裂,勾尋香港「事到如今」的脈絡,重建歷史意識。

中大之戰(立場新聞資料圖片, 2019)

並非記入歷史 事件才值得關注

經歷 2019 年的動蕩,2020 年世界因疫情而變得沉寂,潘國靈遂趁機梳理社運路上的見聞。他認為,1997 年主權移交以來,並非「甚麼都沒有發生」,反而是「過去廿年,好多事發生了」。六四晚會,七一遊行,天星、皇后、利東街等保育運動,他更猛然發覺自己總帶著不同程度的投入與旁觀,好多事件都有現場親身經歷。

潘國靈在現場從不打卡,但會拍照、寫字做記錄。

以「事件」作為脈絡,潘國靈整理舊文,嘗試勾尋香港如何走到今天。72 篇選文,涵蓋千禧到「反送中」,以行政長官執政的時期為界,由《老懵董》細數到「反送中」的路障。他希望著作不停留於曝露式的事件羅列,而是可以兼顧紀實、分析、論說、抒發,讓讀者從中發掘歷史和值得討論的層次。

「這不是純粹抗爭書。有大家一起經歷的大事,也有微小的另類記事。我想建立某些歷史意識。」

大事如,2014 年的雨傘運動前夕,潘國靈寫過一篇〈從「佔領華爾街」到「佔領中環」〉,比較兩場運動空間佔領構思上的異同。與社運無關,例如:2011 年,木棉樹開花飛絮被居民投訴,政府遂展開「摘實工程」;2015年,西營盤般咸道四棵逾 150 年歷史的「石牆樹」一夜被政府斬去。看似小事,但他認為值得一記,「背後荒謬遠遠大於一棵樹,富有象徵性,從中反映一個城市如何看待自然」。

以群眾外包實踐「民間自治」的好處是大有大做,小有小做。一個新近例子,則是「環保觸覺」鑒於般咸道4棵石牆樹被無理斬去,在面書上成立「民間樹木辦」(Citizen Tree Lovers) 的群組,提倡全民監察,「自己樹木自己救」。

甚麼「事件」納入「歷史」取決於寫史的人和當時社會形勢,潘國靈強調自己不是歷史學家,無意做一部「編年史」,但所選之事必有公共性,「部分事件相信會記入歷史,但不是記入歷史才值得關注。」

倒帶回放香港 時間維度見變遷

回溯歷史,潘國靈解釋非「純粹懷舊」。回放香港,不是要將香港拉回舊時,而是像倒帶(playback)一樣,細數走到現在的路。文集命名為《事到如今》,取其意「事到如今,我們還可以怎樣? 」有點悲觀,又有點感嘆,但不至於消極,「如果真是消極就直接不寫了」。舊文整理的主體之外,另附《回放香港事件誌》的別冊,精選 29 個選文相應社會事件,提供事實背景,方便讀者參照閱讀。

別冊《回放香港事件誌》 (相片由出版社 Kubrick 提供)

與讀者一起「倒帶」,潘國靈希望重建脈絡,「唔係次次都要 delete,從頭開始」。他提到,保育運動並非「天星、皇后」開始,1976 年舊郵政總局拆卸也有過小規模的保育呼聲。年輕人沒有經歷過,歷史意識薄弱無可厚非,所以身為前輩「有些事想告訴他們,令他們思考可以立體些」。他補充,香港人非常健忘,就算經歷過都很快忘記,「社會集體遺忘,好多成年人都缺乏歷史意識」,所以這書寫給青年,但也不只寫給青年。

作家潘國靈與新書《事到如今》 (相片由出版社 Kubrick 提供)

補充歷史,非要讀者背負歷史的沉重包袱,而是潘國靈相信視野「局限在一點,理解會變得好薄弱」,「不敢說是瞎子摸象,但你會無辦法真正知道正在發生甚麼」。歷史太沉重,背負太多未必對社會是好事;但歷史太斷裂,健忘症太嚴重,同樣可以構成傷害。傳承和更新之間,不能單憑一個人的力量,但他願意充當建立對話的一員,「雖然我也不敢說自己好清楚,但知道經歷過甚麼。當如把脈也好,這本書或者令你可以看得深入些。」

「你必須要有時間的維度,才見得到變遷。」

 

文/黎家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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