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鮑偉聰、黃國輝】《一級指控》送審三年終獲批 一套香港律政電影的遭遇與命運

上星期五,無業男涉嫌假扮女同志強姦案,陪審團裁定罪名不成立。法官邱智立感謝陪審團參與,體現司法制度的公正及寧縱毋枉。「寧願放生十個人,亦不會冤枉一個人」也是即將上映的香港電影《一級指控》中,金牌大狀雷有輝辦公室懸掛的字匾。

恰巧,強姦案裁決同日,發行商高先電影就此電影展開宣傳。片商曾形容《一級指控》「只是一個簡單的故事,問一個簡單的問題」— 「法律,到底是甚麼?」但這個「簡單」問題,已令個別網民在轉載電影宣傳文案時,順帶一句:「仲以為無得上」。想法類近的還不只一人,編導近日受訪也同樣被問過很多次。

一齣律政電影能夠在 2021 年香港戲院上映,原來也算上是「一件事」。

「呢啲題材根本好普通。我唔知點解,而家香港會覺得好奇怪、好特別、好大膽。」《一級指控》編劇鮑偉聰說。

電影《一級指控》中,金牌大狀雷有輝辦公室懸掛的字匾。(劇照由高先電影提供)

公眾反應並非不能理解。你在 Google 搜尋《一級指控》就會發現,關於這套電影,數一數二的搬尋結果就是「基於某種原因上映無期」。延期,延期,未有期,這部戲拖了足足三年。《一級指控》原定 2018 年在「第15屆香港亞洲電影節」首映,但因「技術問題」而未能趕上;2019 年,片商計劃年尾聖誕節檔期舉行優先埸,門票開售之後,卻在上映前三天,又「基於某些原因」叫停。

《一級指控》是中港合拍片,由中國企業出資,獲安排到中國市場上映也是自然,那就不得不面對中國電影審查制度。導演黃國輝不諱言,所謂「技術問題」、「某些原因」其實就是卡在審查程序,「呢個係最控制唔到、最預唔到嘅。佢哋有時間表,但我哋唔知道,只可以耐心等候」。

一等就三年。發行商敲定,《一級指控》將於 2021 年 10 月 28 日在香港公映,優先場將於下星期一(18 日)進行。2018 年上映,還是 2021 年上映,才是 good timing?編導二人認為,每部電影都有它自己的命。作為一部律政電影,從成片到公映剛好橫跨 2019 年反修例運動,《一級指控》的遭遇與命運不由創作人所能掌控,但偏偏卻能多少記錄和反映時代變遷的唏噓。

《一級指控》由黃國輝執導(右),鮑偉聰編劇(左)。(攝:Nasha Chan)

遭遇:中國資金與審查制度

近月從商台清談節目「光明頂」主持位置退下來的鮑偉聰,曾於無綫電視任職多年,有「金牌編審」之譽。他筆下寫過很多經典劇目,其中 1990 年代的《壹號皇庭》系列最為熟悉。從律政劇集到律政電影,《一級指控》的誕生來得理所當然。

鮑偉聰難忘十年前看過的美國電影《依法犯法》(The Lincoln Lawyer),一個講述流氓律師不惜手段伸張正義的故事。直至 2017 年,在導演黃國輝邀約之下,他便試著構思一部風格類似的法庭電影,最終寫成《一級指控》劇本。由案發事件開始思考,再到人物背景和角色衝突,黃國輝坦言「好難三言兩語交代怎樣形成整個故事」,但主要考慮如何透過張力和鬥爭吸引觀眾。

《一級指控》以兇殺案審訊為主線。富商郭世榮(廖啟智飾)的女兒被殺,疑兇李逸峰(黃定謙飾)當場被捕。面對控方律師陳康禮(譚耀文飾)幾乎毫無破綻的不利證據,大狀雷有輝(方中信飾)與年輕律師何學銘(陳家樂飾)受委託為無權無勢的李逸峰辯護。審訊過程,辯方揭露兇案背後,政商角力的黑幕。

《一級指控》不乏法庭場口。(劇照由高先電影提供)

拍者無心,觀者可能心中有刺。揭露社會陰暗面的題材,有得罪權貴的風險,投資者何處尋?正如鮑偉聰也透露,警匪片曾是港產片主要類型,但「現在很多投資方對警匪題材變得審慎」,老闆不敢開,業界也就不再拍。《一級指控》成功找到資金,而且是來自中國大陸——深圳鯤鵬影視文化傳媒有限公司等十間企業,不免引人好奇。導演黃國輝說籌集資金是監製的工作,不太清楚詳情。他亦覺得沒有需要去知道,「我和阿聰搞好了劇本,監製找到有投資者喜歡。完成劇本,可以拍出來。我和阿聰就夠了」。

黃國輝指,《一級指控》雖說資金來自中國,但電影錄用香港演員。全片在香港拍攝,後期製作也在香港進行,是頗為非典型的合拍片。編劇鮑偉聰補充,合作以來「投資方好放任」— 沒有說不可以寫的題材,沒有要求加演員,沒有指定拍攝地點,也沒有植入式廣告,「資本就真係資本」。劇本寫成之後,投資者亦沒有提出修改。鮑偉聰透露一次會議上,投資方更讚賞電影結局的處理。

導演黃國輝(攝:Nasha Chan)

如是看來,《一級指控》的前半生算是順風順水。惟製作完成之後,發行就面對挑戰。

任何電影要在中國大陸公映,製片單位須向電影局申請電影公映許可證(俗稱「龍標」)。《一級指控》在 2018 年成片,原定同年年底於「香港亞洲電影節」亮相,但「龍標」卻一直未能批出。每次以為差不多要批下來,每次都未能如願獲批。網絡輿論紛紛推測「攞唔到龍標」的原因,質疑政商勾結是否已成敏感題材。歷時三年的審批過程終於完成,問編導二人送審前後影片改了多少?

黃國輝的答案卻是:「過審,沒有剪。」

命運:三年後解凍再遇選舉

一刀不剪。意味著 2021 年的香港觀眾將會看見原本要在 2018 年上映的《一級指控》,中港兩地放映的版本亦都一樣。作品似是放在冰格雪藏,三年後突然拿出來解凍。鮑偉聰認為關乎公義題材,歷久常新,沒有時間性,「電影描寫的那個香港,過幾年再看,你都好似覺得同當下沒有太大差距,不會覺得『好耐』,沒有『倉底攞返出嚟』的感覺」。

在風平浪靜的年代確實如此,即使三年之後再三年,變化也不會太大。然而,香港人在 2018 到 2021 年的經歷那麼厚。創作人的所思所感,凝在 2018 年;但觀眾的所思所感,對照在 2021 年。時差造成的觀感落差,從律政電影上畫在大眾眼中變成「一件事」就可見一斑。

「我唔知幾時開始,香港會覺得呢啲橋會叫做好特別、好大膽。」鮑偉聰指出,放眼海外,日韓英美犯罪電影題材不離:政府裡面有壞人,被滲透,甚至有黑金,或商人影響政府決策,「這都是好普通的橋段」。比如,有些電影描寫黑社會,說他們勢力好龐大,「你不怕得罪黑社會嗎?又會不會覺得好大膽?」看《一級指控》海報上那句宣言似的副題 — 法中見義,無懼威權,暗暗呼應著編劇心思。

編劇鮑偉聰(攝:Nasha Chan)

《一級指控》雪藏三年解凍,劇本更是寫成四年之前。2017 年,鮑偉聰寫劇本時,正值香港第五屆行政長官選舉之後;2018 年,電影原定上映的日子,又適逢立法會補選。來到 2021 年 10 月,選舉制度已「被完善」,選委會選舉剛剛落幕,立法會選舉一個多月之後舉行,第六屆行政長官選舉亦將於五個月後上演。《一級指控》故事提到,兇殺案審訊期間,揭出另一名疑兇,疑兇背景身份是積極參與補選的「政二代」。而為免影響選情,家族屢次插手干預案情。

選舉時節,上映一部談及參選人陰暗面的電影,不怕敏感嗎?

曾為 HKTV 電視劇《選戰》執導、今次再遇「選戰」情節的黃國輝認為,《一級指控》選舉內容不多,「只是個小背景」。鮑偉聰同意選舉並非電影的「主包裝」,相信「無咩影響」,續說「而家嗰個係選戰咩? 而家嗰個都唔係選舉嚟㗎啦,吓嘛?而家呢個選舉係好完善㗎嘛」。現實上演的「選舉」已非當時書寫劇本時所思的選舉,「我諗啲人都唔會對號入座掛?」他認為,戲劇啟發自真實,但不是真實,用真實眼光去看戲劇才是問題的根本,「你看科幻片就真的相信有外星人嗎?天真的是你,不是創作人」。

《一級指控》其中一名疑犯身份為積極參選的政二代。(劇照由高先電影提供)

未來:寫完再算

或者就如「半杯水」的故事,有人看到「只剩半杯水」,有人覺到「還有半杯水」。電影亦然。同一部作品,看到不同人眼內,自然產生不同觀感。這也是創作人所不能控制的。

編劇超過 30 年的鮑偉聰回顧創作歷程,不乏各種各樣的「胡思亂想」。有時「開口中」,有時「唔覺意撞中」。對號入座也好,「咁啱得咁橋」也好,今次《一級指控》到底是巧合還是命運?他呼籲觀眾親自去看。受社會事件和疫情影響,香港電影過去兩年拍攝受阻,上映機會也不多,他預計本地觀眾處於「餓戲」的狀態。加上,律政議題的作品相對少。他相信觀眾有期待,會入場支持。

或如導演黃國輝所說,「電影有其命運,只覺得,現在可以上映,就希望這是一個好時機。」

送審三年終獲批,演員之一的廖啟智期間身故,《一級指控》遂成遺作。(劇照由高先電影提供)

2018 年完成的作品,即將放到 2021 年的觀眾眼前。台前幕後的心血終於亮相,,編導固然開心,但二人坦言早已「忘記背後,努力面前」。黃國輝認為,《一級指控》已是「成品」,身為導演也不妨「抽離一些」。 即使有值得改善的地方,就下次再做好它,沒有需要去惋惜。鮑偉聰坦言習慣「向前望」,交出了劇本就盡快忘記它,不想干擾到日後創作, 不會說「早知唔咁寫」。

展望未來,鮑偉聰相信社會議題的本地電影作品會愈來愈多, 「賺唔到錢都攞個獎」。面對投資者態度轉趨審慎、社會環境氣氛變化,他強調創作從戲劇性出發,而不是考慮投資方喜不喜歡,不會預先限制自己的能力和想像力,「完成劇本,有回應再算」。電檢紅線和自我審查當道的時勢下繼續創作,黃國輝也認同「一嚟就劃哂,其實變咗無乜創作」,「完整故事都未有就諗咁多,有啲杞人憂天。唔好理,度咗先,寫咗先,去咗先,之後再算。」

《一級指控》電影海報(圖片由高先電影提供)

文/黎家怡
攝/Nasha Ch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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