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人語

立場人語

2020/9/21 - 11:00

【專訪】含蓄 插畫家的生存之道

含蓄家每逢過年,都會在植物上,掛滿利是封,喜慶又吉祥。有一年,含蓄偷偷拿走母親裝在利是封內的散銀,東湊西湊,湊足 45 元,好讓隔天與繪本合作夥伴在咖啡店開會時,夠錢買一杯咖啡。一周開會三天,對方都約在咖啡店,這對含蓄的錢包而言,有點超負荷。

「我真係冇錢,但開會唔得㗎嘛,失禮!咁就喺屋企摷散銀,(美孚)屋企行出深水埗。」含蓄無奈道。

那年三十而立。也因窮途末路,想到「以畫易物」。

廣告

含蓄憶述,那段日子窮到常想要多少錢才能維持基本生活,窮到掙扎過回頭當薪高糧準的建築設計師,想東想西,但一次轉念,含蓄想通了。

「其實唔係要幾多錢,而係你要啲乜嘢去生存,衣食住行啫,你咪努力搵呢啲嘢,識畫畫咪用畫畫換囉。」

於是,含蓄就此展開「以畫易物」生活,至今已三、四年。用一幅畫,換一餐飯,換一件衣服,換一個工作室,換一個陌生人的故事......

今年八月底,因太多人查詢以畫易物的詳情,含蓄應接不暇,便在 Facebook 公開一份願望清單,寫了自己希望交換的項目,包括:三個月工作室租金連水電、Website 技術、企劃書寫手、食物券、Staycation 套票等等。不足兩個星期,願望清單已完成七、八成。

以畫易物,有求必應,有無訣竅?沒有。他說,自己只是比較幸運,碰巧年前有人找他合作出版有關學童自殺的繪本而嶄露頭角,碰巧有人願意與他以畫換物,碰巧有不少媒體訪問讓他為大眾所識。

從建築設計師到全職插畫家,以畫易物過活,這些際遇或轉變,回過頭來看,含蓄都覺得是理所當然、自然而然地發生,「窮咪諗生存,諗生存咪諗以物易物」,沒有太多計畫與考量,甚至無法解釋清楚。

他幾番強調,只想活在當下,「冇咩理想生活,我呢刻過得快樂就得」。一如六年前,選擇轉身從事藝術創作,在虛無中尋找屬於自己的快樂生活。

含蓄

含蓄

沒有未來 

成為全職插畫家前,含蓄從事建築設計。香港大學建築系碩士畢業,在建築師事務所工作了三、四年,還未考牌,月薪已逼近四萬。直至 2014 年雨傘運動期間,從未學過畫畫的含蓄辭去高薪厚職,由零開始,當插畫家。

「傘運嘅時候就覺得呢個社會冇希望,冇必要為將來盤算。」讀書,工作,儲錢,買樓,典型港式人生。含蓄笑言,「你知香港人為將來過活㗎嘛......咁如果你冇將來,就重新思考過要做啲咩,我發現自己淨係想畫公仔,所以辭咗份工就開始畫」。

經歷雨傘運動,含蓄見證許多人上街爭取真普選,在佔領區度過無數日與夜,也初嚐催淚彈,只是最終什麼都沒改變,「咁就完咗,冇嘢發生」,「冇人爭取到任何嘢」。這令他深刻體會到,努力工作、儲錢買樓等長遠規劃,在香港這地方是毫無意義的,因這社會只會越來越差,沒有未來。

「冇未來,就做自己想做嘅嘢。」既然深信香港不會變好,想過移民嗎?「傘運嘅時候冇諗過離開,你走,就唔係做當下嘅嘢,有好多嘢要計劃。我嗰陣覺得活呢一刻就好喇。」

所以,他決定把握當下,只做自己喜歡的事——畫畫。

但建築設計呢?若不喜歡,也難以熬過由讀書到工作那近十年的時間吧?「我唔鍾意做建築,我鍾意讀建築。」含蓄說,做建築,好 routine。他憶述離職整理電子郵件及工程資料時驚覺,自己這些年做的建築幾乎一模一樣,「棟棟樓一樣㗎......香港冇建築設計」。

除理想與現實的落差外,還有那一個加班夜,讓含蓄更不戀棧建築師設計這一行。

含蓄任職的則樓是上市公司,他看著公司掛牌,與同事飲杯慶祝。上市幾天後,含蓄如常加班到凌晨兩、三點,卻看見七十幾歲的老闆也在加班,他不禁感嘆:「呢個算成功人士啦,上市公司主席、建築師,七十幾歲人,同我一樣喺度 OT ,哇......呢份工真係冇咩未來」。他越說越激動:「有咩未來啫?!你(老闆)真係算一個頂峰啦,但都係咁樣冇生活嘅!」

含蓄現時與五人共用工作室。

含蓄現時與五人共用工作室。

香港沒有未來,從事建築設計也沒有未來,一樣不會進步,生活不會變好。他毅然離開職場,告別穩定收入,展開全職插畫家生涯。

「咁就好窮喇。」含蓄笑言。

初期含蓄也擺市集,賣手繪明信片,賺錢找卡數。直到一天,一對情侶來到他的攤檔,看著桌上的畫,說了一句:「好得意啊!」 誤踩地雷。含蓄事隔多年回想,依舊氣忿:「咩好得意啫依家,我諗成個禮拜畫一張畫,你就因為好得意去買?」一直深信觀眾會願意花心思與時間去理解其作品,卻獲得如此迴響,難免感到錯愕與不忿。他常說,筆下那些奮身表演的「面具人」,與自己很相似,「努力表達,同時唔係好直白,對方(觀眾)係要花力氣去搵意思」。

一氣之下,含蓄當天將所有作品送給旁邊的市集檔主,自此不再擺檔。

「咁就開始更加窮喇。」繼續笑道。

窮到要偷家裡的散銀,窮到維持基本生存都成問題,便開始以畫易物。窮途末路,何不直接找份兼職或回去做老本行?「離開咗個制度,係返唔到去,乜嘢都問點解,係做唔到齒輪㗎,會畀成間公司討厭。」

年初,含蓄從東京徒步走到大阪,用插畫換旅費。

年初,含蓄從東京徒步走到大阪,用插畫換旅費。

含蓄說,以畫易物這幾年生活不算富足,卻過得比以前快樂,隨心所欲,「可以甩稿,可以拖,可以按心情工作」,也遇見了許多人與事。他曾用作品換過的東西包括:衣服、一輩子的免費餐點、沖繩之旅、工作室、登山鞋、口罩、月餅等等,當然,也換錢。他透露,有些合作機構因行政問題或公司規定而無法以物換物,就會以支付薪酬的方式。例如,他曾用幾幅畫,換 10 萬,雖然合作過程不算特別愉快,「但令我嗰一年過得 ok,(財政上)好多走盞位」。

最近,含蓄則忙著換故事。 

沒有香港

含蓄現正收集一百個平凡故事,再將每個故事畫成 20 張插畫,計劃於 11 月個展中展出,盼可從中呈現人與人之間的連結。他相信,當不同人的日常集結成一個整體時,「你就會慢慢覺得原來大家係一齊行緊」。

近月,他平均每天至少與一位受訪者見面,聊聊他們的日常生活與感受。像是戀上「前線巴」的護士、因社會運動與疫症接踵而來生計大受影響的街頭推銷員、放棄計畫未來的夫婦......

其中一位記者讓含蓄印象特別深刻,「我好記得有個記者,佢同我講,喺香港做記者冇意思,冇意思嘅原因,係因為你喺世界各地揭發一啲嘢,你可以改變到個社會,而呢度係冇嘢會改變到㗎,冇人會理你,真相係冇意義嘅」。

當「真相」被政權不斷扭曲、無視時,或教人氣餒。

5 月 15 日,監警會公開反修例示威的審視報告,幾乎對警方說法照單全收,把白衣人襲擊描述為「與黑衣人衝突」,儘管新聞早已多次報道有下班回家的廚師被白衣人打到背脊爬滿傷痕、柳俊江在元朗站內血流披面、何桂藍直播期間被襲。同日下午,林鄭開記者會大讚報告客觀全面,背景圖片五個大字寫著「香港的真相」。

8 月 26 日,民主黨立法會議員李卓廷被指涉及去年 7 月 21 日元朗站襲擊事件觸犯暴動罪,受襲原告變被告。新界北總區刑事總部高級警司陳天柱當日形容 7.21 事件為「兩派人士的衝突」,雙方「勢均力敵、旗鼓相當」。 指鹿為馬,全城譁然。

8 月 31 日,教育局局長楊潤雄回應通識書內容被刪,揚言香港無論在回歸前後,都無三權分立。隔天,林鄭表示支持楊潤雄言論,重申「香港確實沒有三權分立」,只有「分工」。

回想種種荒謬事,含蓄無奈道:「依家唔止係以前讀中史講嗰啲朝令夕改,佢係推翻你所有嘢。」他說,現在看新聞,已經不會憤怒,只覺可笑。

含蓄

含蓄

「個城市冇咗,我唔覺得自己喺香港......2014 年覺得,將來唔會變好,只會一步一步差,都真係咁發生啦。依家就會覺得香港冇咗,係國安法嗰日,香港已經移民咗去大陸。」含蓄笑著說,但聽起來傷感。

今年七一過後,含蓄已暫停創作遊行相關文宣,「因為我已經估量唔到畀人拉咗嗰啲人會點」。國安法下,被捕者隨時面臨終身監禁或被送中。究竟還該不該叫人上街?一旦有人受文宣影響上街抗爭被捕或受傷,自己又能否承擔起這份責任?這些問題,含蓄都還沒找到確切答案。

目前他決定先將心力集中於有關社會創傷的藝術項目。他認為,未來面臨的社會創傷情況定會更加嚴重,「冇人可以一下子接受到依家啲急遽變化」。而緩解社會創傷與照顧他人情緒健康,也是他能力所及之事。

「當下救命嘅嘢,我會繼續做,大家都要繼續生存。」

去年 2月,含蓄幫港大學醫學院精神醫學系製作的線上測驗配圖。那時他寫道:「要知道生存下來是抗爭的基本條件」。
(圖片來源:含蓄Facebook)

去年 2月,含蓄幫港大學醫學院精神醫學系製作的線上測驗配圖。那時他寫道:「要知道生存下來是抗爭的基本條件」。
(圖片來源:含蓄Facebook)

去年 6.12 親歷中信圍困事件,目睹橡膠子彈射在前方玻璃窗,好不容易在混亂中逃出中信大廈,聽著一群中學生哭著打給家人報平安,含蓄按捺不住,崩潰大哭。當晚平復心情後,他隨即利用過去參與學童自殺、心靈健康藝術項目的經驗,創作了 20 頁插畫與文字,並上傳 Facebook ,希望藉此教大家處理情緒波動的方式,試圖安撫那些受傷心靈;後來,也有不少人主動找他傾訴。去年 11 月,他始擔任「創傷同學會」(T2T , From Trauma to Transformation)的插畫師,計畫希望藉免費線上工作坊、社運人士分享等,助抗爭者紓解情緒。

因參與 T2T,含蓄亦訪問了不少抗爭者。因此,港區國安法落實前後幾天,含蓄都忙著與 T2T 團隊商討應對方案、如何處理受訪者資料等,團隊甚至還諮詢了大陸維權律師意見。含蓄記得那時律師說了句:「國安法好普遍啫。」語氣淡然,彷彿大家的緊張都只是在大驚小怪。

「係我哋驚青咋,人哋咁多年都係咁生活。」他說。「然後你就會發現係我哋移民(大陸)咋」。

他總重複說著,香港已滅亡、移民大陸,怕別人不信似的。「要承認係咪好困難㗎?直至有一日,佢同你講冇特區護照,大家會唔會容易接受啲?」

沒有未來,也沒有香港,好悲觀。含蓄卻反駁:「你覺得係悲觀啊?我覺得我係理智。」他已想像不到香港重光那天會是如何,甚至連發一個重光的夢,都難。

而無法想像未來的,或許不止他一個。

含蓄說,大家已絕望到一個地步,只能祈求特朗普當選,絕望到要去求神拜佛、打小人、「三萬 thanks」,絕望到警員確診要開香檳慶祝,「覺得天有眼」。

「要絕望到咩位,你先會覺得有啲嘢要個天畀你先會有?」他說,要陷入徹底的絕望,無力到只能望天打卦。

如今,想離開香港了吧?「我有諗過走㗎。」含蓄坦言,想過帶女友離開,一起過遊牧般的旅居生活。如果走不了,他大概會搬進坪洲,見證一個地方的滅亡。

「我有一個心態係好想離遠去望,譬如有舊隕石撞落嚟,我會擔張凳仔,點支煙,喺度睇。咁如果走唔到,係咪都死,咪搵個遠啲嘅地方(見證)。」

有位住在坪洲的導演告訴含蓄,未來從天涯海角亭向海望去,就是明日大嶼的所在。

攝 / Oiyan Chan

文/鄭晴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