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人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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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11/17 - 20:02

【專訪】 回憶.港味.年輕人 — 《夜香.鴛鴦.深水埗》導演 Kate Reilly 及梁銘佳

從美國來港定居五年,Kate Reilly 的廣東話還不太流利,但聽到她最愛的「大快活鴛鴦」和「馬騮山」,便兩眼發亮,笑得開懷。訪問期間,她與丈夫梁銘佳總是不經意地說起一些生活趣事——兩人住在荃灣,區內學生以為 Kate 是外籍老師,每次見到她就一臉驚恐,躲得遠遠;一次在甜品店吃東西,店員姨姨忽然摸起 Kate 那頭棕色長髮,一邊讚她「好乖」......

憶起種種生活片段,Kate 笑言:「好像只要講一句廣東話,大家就會好開心。」一旁的梁銘佳頻頻點頭附和。兩人你一言我一語,默契十足。

梁銘佳與 Kate 相識於 2002 年,梁當時正在紐約修讀哥倫比亞大學電影系碩士課程、主修導演,Kate 曾出演其作品。十年後,兩人踏入婚姻殿堂,成為人生伴侶,也是創作夥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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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 年,Kate 與梁銘佳帶來首部共同執導的獨立電影《夜香.鴛鴦.深水埗》。每位戲中人,都存在於你我日常——一直活在回憶裡的老人、夢想當「廢柴」卻硬著頭皮出戰區議會選舉的年輕人......

《夜香.鴛鴦.深水埗》集合了生活中的吉光片羽,簡單樸實,笑中帶淚。

Kate Reilly 與梁銘佳。訪問當天,兩人特地帶記者到〈鴛鴦〉取景地。

Kate Reilly 與梁銘佳。訪問當天,兩人特地帶記者到〈鴛鴦〉取景地。

回航

梁銘佳原為攝影師,拍過張艾嘉《念念》、楊曜愷《叔·叔》,曾與世界各地的獨立導演合作,包括泰國新生代導演安諾釵舒域察歌邦(Anocha Suwichakornpong)的《俗物人間》及《入黑之時》、華裔加拿大導演馬楠的《老石》、麥海珊的《在浮城的角落唱首歌》、《十年日本》中的「Plan 75」等。Kate Reilly 是美國演員,出演過多部電影及劇場作品,曾是紐約兩大喜劇劇場之一 Peoples Improv Theater 駐場演員,另為劇場編劇、導演及監製。

2015 年前, Kate 和梁銘佳經常來回美國、香港,後來為籌備《夜香.鴛鴦.深水埗》,才正式回港定居。

電影的創作念頭最早源於 2014 年 12 月,兩人希望拍一部劇場長片,捕捉香港各階層日常生活。次年,兩人成功申請藝發局電影創作的計畫資助(project grand),獲批約 30 萬。那時計畫名稱還是「今天應該很高興」。

但計畫永遠趕不上變化。基於資金緊拙,加上創作者感受及社會的轉變,劇情長片改為四段獨立短片,由三個虛構故事〈出城記〉、〈玩具故事〉、〈鴛鴦〉,以及紀錄片〈It's not gonna be fun〉組成,內容觸及老人與印傭的日常、一對玩具店兄弟的生存困境、外籍老師與本地老師的曖昧關係,還有去年區議會選舉 90 後候選人林倩同的競選生活。

梁銘佳指,有人會擔心短片形式讓電影變得零散(scattered),但他自己卻挺滿意這呈現方式,四個故事既能獨立自足,同時有其連貫之處待觀眾發掘。「四段短片像是各自呈現了截然不同的世界,但他們依舊是『香港』。 」

雖然只是每段約 20 分鐘的短片,每部實際拍攝只有三至六天,但劇本構思上卻花了兩人數以年計的時間。

Kate 透露,直到去年開拍前,他們一直在重寫劇本,「因為感受一直在變」。兩人糾結了一段時間,究竟是要以創作迅速回應時代,還是該沈澱十年,明白此刻種種經歷的意義,再回頭梳理。他們甚至因久久未能敲定創作方向,跟藝發局申請了兩、三次延期撥款。

「我們最後還是覺得自己未準備好去詮釋社會事件,反而希望去捕捉這時代氛圍。」

香港故事不易講。兩人終決定回歸喜歡的創作方式,趕在 2019 年 5 月這死線前開拍,講述小人物及生活化的故事,探討世代轉變、老店消逝、混雜文化、移民等歷久不衰(timeless)的主題。

回憶

首個虛構故事〈出城記〉講述住在元朗的婆婆(梁卓美 飾)要求印傭(Mia Mungil 飾)帶她到中環參加惠州同鄉會,但不在家的兒子有交待,不可讓母親四處走。婆婆苦苦哀求下,印傭還是心軟,偷偷帶她出門,坐上那輛前往市區的小巴。幸好印傭想到一個兩全其美的妙計,既滿足婆婆要求,自己也不用捱罵。各式趣怪念頭,引人發笑。

〈出城記〉劇照(梁卓美與 Mia Mungil )

〈出城記〉劇照(梁卓美與 Mia Mungil )

〈出城記〉故事結構簡單,卻不乏巧思。導演以「循環(loop)」概念貫穿整場戲——印傭的妙計、婆婆在回憶打轉,重複說兒子小時候經常「𢯎啫啫」、提著宵夜看人倒夜香.......梁銘佳說,回憶是一種循環,生活也是,人們日復一日地做同樣的事。

Kate 補充道﹕「還有移民的循環,永遠有新的人。」為了生存,不惜成異鄉人。老一輩或因戰禍、飢荒,千方百計從大陸移民香港;如今則是外傭為賺錢養家,被迫與家人分隔兩地,漂泊他鄉。

「我們聽著婆婆講她過去狗屎般糟糕的經驗,同時看著外傭經歷狗屎般的事情。」她說,移民的故事總是大同小異。

Kate 成長於明尼蘇達州(Minnesota),是美國難民人口比例最高的州份。她從小便聽過不少越南難民、非洲難民的故事,一起長大的朋友不少也來自貧窮國家,因此移民群體是她早期成長經歷的重要部分,也令她更加關注弱勢社群。加上來到香港後,她在廣東話班上認識了許多離鄉背井的外傭,就更留意她們的生存境況。「我對香港的理解,有很大部分來自外傭」。

〈出城記〉是以 Kate 對移民、外傭的關懷作基調,再由梁銘佳填補劇情細節。而〈玩具故事〉則是一個「男孩的世界」,梁銘佳藉由電影舊地重遊,回到他最熟悉的深水埗。

梁銘佳在深水埗生活了很長一段時間,爺爺嬤嬤在那裡開時裝店,小時候放學都會到店裡幫忙,後來父親也在附近開 Hi-Fi 舖,他就轉到父親店裡「打躉」,聽一群中年男人閒話家常。〈玩具故事〉取景的舊式玩具店,就在他兒時就讀的幼稚園旁。「我的童年回憶都在這裡。」

〈玩具故事〉劇照(顧定軒及林耀聲)

〈玩具故事〉劇照(顧定軒及林耀聲)

地方記憶是梁銘佳的,但劇中玩具店兄弟的原型則更貼近 Kate 與哥哥的關係,一個漂泊不定,一個穩重傳統。

Kate 和梁銘佳表示,很喜歡這次《夜香.鴛鴦.深水埗》的創作模式,將兩人經驗結合到同一個故事,互相補足。梁佳銘的本土記憶,加上 Kate 的細膩觀察,得以呈現出更多層次的香港故事。 

現實

第三章節〈鴛鴦〉是所有劇情短片裡故事結構最為複雜的,虛實畫面交疊,涵蓋庶民文化、殖民歷史、政治事件等。劇情講述中學經濟老師(王宗堯 飾)與外籍英語老師 Ruth ( Kate Reilly 飾)的曖昧關係,藉由兩人圍繞鴛鴦、流沙奶皇西多士等地道美食的對話,隱喻香港殖民歷史、混雜文化等,加上演員的即興演出,令電影生色不少。戲中的學校取景地更是梁銘佳母校。

此外, Kate 在外籍老師 Ruth 的角色塑造上融入了她對部分在港白人的觀察。他們常口說喜歡香港,但其實只是把這裏當作中轉站,終究還是會離開,前往下一個目的地。「我覺得這是令人非常難過的。」Kate 認為,許多外國人對香港的了解都是浮淺的,「如果你不認識這裡的歷史,其實無法跟她有真正的連結」。 

喜歡一個地方,會願意細讀她的過去,陪她經歷那些風風雨雨,無怨無悔。

〈鴛鴦〉劇照(黃宗堯及Kate Reilly)

〈鴛鴦〉劇照(黃宗堯及Kate Reilly)

〈鴛鴦〉一幕,王宗堯帶 Ruth 到海富中心 KFC 吃炸雞,一解鄉愁。王說,這是「最浪漫的KFC」。鏡頭遂轉向雨中的夏愨道、政總外的水馬。浪漫,是因為眼前人,還是因為那年在此地度過的日與夜?為何浪漫,兩位導演希望留白,留給觀眾。

「『浪漫』可以開心,可以不開心,是一個好特別的詞。」

梁銘佳透露,他們曾苦惱電影裡的政治指涉要做到多明顯,有的人或許會覺得過於隱晦,也有人認為太直白。「我們希望電影是面向香港觀眾的,但也希望國際社會能夠理解作品訊息,所以我們最後放了一些小提示在裡面。」

一句對白,一個空鏡,或足以喚起城裡人的記憶與共鳴。因為我們都曾站在那空蕩蕩的大道,無畏無懼。

〈鴛鴦〉劇照

〈鴛鴦〉劇照

「前三個章節無疑是懷舊的(nostalgic),很強調過去的種種,但其實經過 2019 年後,很多事情已經改變了,我們希望最後從回憶的虛構故事裡走出來,前往下一個現實。」Kate 說。 

於是,兩人自資拍攝了最後一章紀錄片〈It's not gonna be fun〉,主角是去年區議會選舉候選人「深水埗二妹」林倩同。這也是 Kate 與梁銘佳首次操刀的紀錄片。

早在林倩同宣布出戰「南昌中」前,Kate 和梁銘佳已認識對方,那時林還在太子酒吧 Bound by Hillywood 工作。後來知道林拒讓建制派自動當選,決定參選,兩人興奮之餘,亦萌生拍紀錄片的念頭,跟拍這九零後女孩的競選生活。

梁佳銘表示,「我們很幸運,因為她(林倩同)的『雙重人格』,好容易令故事充滿趣味。」

〈It's not gonna be fun〉劇照(林倩同)

〈It's not gonna be fun〉劇照(林倩同)

林倩同曾到澳洲的藍帶廚藝學院學做甜品,當過酒吧經理,出演過本地獨立樂隊 Teenage Riot 的 MV。明明不喜歡和人打交道,卻要每天擺街站、嗌咪,幫街坊解決各式問題;夢想當「廢柴」,卻擔起取下議席的重擔。直到最後敗給建制派劉佩玉,反讓她鬆一口氣。 

梁銘佳認為林倩同這位「港女」補足了《夜香.鴛鴦.深水埗》的人物光譜,「也反映了 2019 年發生的變化」。更令 Kate 著迷的,則是林倩同的生疏、誠實,還有那敢於改變的行動力。

「即使你根本不擅於從政,但還是會去嘗試;就算你心裡最想做的是待在家、跟朋友玩,也不愛跟陌生人打交道,但其實也可以做到。對我而言,這些才有趣、刺激。」

重要的事,不一定要用力講

從香港的殖民歷史到 2019 年的反送中運動,從移民問題到世代轉變,《夜香.鴛鴦.深水埗》觸及的議題本是嚴肅、沈重,但兩人卻選擇用相對稀鬆平常的方式道出我城變遷,輕描淡寫,不慍不火。

Kate 解釋﹕「在成長過程中,我看過許多美國喜劇(comedy),它們講移民、階級、種族等嚴肅議題,卻也非常賣座。我發現當你想說一些重要的事,用婉轉、輕鬆有趣的方式去講,也許是好的。」她遂以許鞍華的《千言萬語》為例,電影涉及七十年代至八十年代的社會運動,也加插了已故社運份子吳仲賢的故事,「有令人傷感的元素,但同時也有許多溫柔、有趣時刻,像是黃秋生彈吉他、唱歌的畫面」。

有時候,溫柔訴說或比歇斯底里的吶喊,更觸動人心、雋永難忘。她希望自己的作品也是如此,平淡卻能感動觀眾,「讓很多人歇一歇,喘口氣」。

Kate Reilly

Kate Reilly

梁銘佳則認為,「觀眾需要有不同選擇。就像你不可能永遠只吃麻辣,有時候也會想吃清淡一點的日式料理或甜品。」《夜香.鴛鴦.深水埗》像那道清淡的日式料理,容易入口,又不失韻味。

問及會否將《夜香.鴛鴦.深水埗》視為一個時代的書寫,Kate 指起初只把它視作虛構故事,但若能成為其中一份紀錄,那也很美好。梁佳銘則說:「我們是電影人,我們用電影表達愛」。

所以,這是給香港的一封情書嗎?

梁銘佳遲疑了幾秒,笑答:「說是給香港的情書,好像太浪漫,又有點害羞......But we do!」

Kate 接著道:「我很喜歡香港,我想留在這裡,我覺得自己還有方法可以貢獻這個地方,也持續想到許多和香港有關的創作靈感。」

他們不願離開,他們還有很多香港故事想講。

《夜香.鴛鴦.深水埗》入圍了鹿特丹國際電影節、台北金馬影展、溫哥華國際電影節等國際影展。

《夜香.鴛鴦.深水埗》入圍了鹿特丹國際電影節、台北金馬影展、溫哥華國際電影節等國際影展。

攝/ Joey Kwok 

文/ 鄭晴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