瀧澤勳

瀧澤勳

情於樂,文以載樂,自得其樂,為生活配樂,越愛樂越快樂。斯人搭載愛樂者火箭太空漫步十幾廿年,成了自己人生的唱片騎師。

2019/11/2 - 13:50

【專訪】屬於小孩子生命中的大小力度 WeWah 音樂家義教導師談鋼琴與緣份

圖片由WeWah 音樂家提供

圖片由WeWah 音樂家提供

台上的小孩,直了身子,彈着《給愛麗斯》 (Für Elise) ,視線奔波於樂譜與琴鍵之間,他緊張。小手偶爾不靈活,所以旋律在樂句中間就停了下來,剎那之際,他的眉宇間掛起一絲焦急,怎麼辦,飄忽的眼波,催促又催促自己覓回節奏;但最後,他竟安靜了自己,在獨他一人的舞台上坦誠面對觀眾,彈下去,直至曲終,然後鞠躬,離開。這種舞台上的態度,有人會形容為表演家精神,但其實也是屬於這些孩子生命中的大小力度。

三十多位來自低收入家庭的兒童,先後在台上演繹一首首練習曲。他們的演出,淡然不浮,勇敢中帶點戰兢,非但成就這場與別不同的音樂會,也教聽眾回想起自己學琴的原點。說起原點,也要談及這個音樂會的初衷:義務音樂教育機構「 WeWah 音樂家」,多年來招募義教導師,為有需要家庭和學童提供一對一免費鋼琴課程,實踐平等音樂機會。年度音樂會除了展示學生學習成果,亦是師生道別和相逢的緣份縮影,所以當筆者其後跟三位導師 Agnes、 Angela 和 Henry 談起這些緣份時,依然令身處不同人生階段的三人帶來深刻感受。

圖片由WeWah 音樂家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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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音

Agnes 是退休人士,但說着才知鋼琴教育早已貫穿在她的人生中:「中五考到八級琴時,我已在琴行兼職教琴,賺取外快,而投身社會後亦繼續以自由身身份教琴,直至成為人母才擱下這門技藝。」轉眼間,她的兒子已二十來歲,但她教琴的念頭卻始終沒有被歲月淘洗掉。退休後 Agnes 重拾琴藝,並選擇投身義務教學行列,除了因為金錢再非人生第一考慮,她坦言義教令人敞開心扉,擺脫收費枷鎖跟學生分享更多學琴心得:「我可更坦率地讓家長明瞭,小孩子在 WeWah 習琴的三年光陰,是很寶貴的緣份,」或許就是這份吸引力,令她在 WeWah 教了五個年頭,擁有不少與學生相處的經驗。

但 Agnes 這種教學態度,竟爾也體現在一位教齡一年的年輕男生身上:Henry ,在學高中生,在學校音樂老師引薦下成為 WeWah 導師,他的門生也是學生,小五,正值呈分試階段,繃緊的精神狀態影響了他學琴的心態,有時使其操之過急,弄巧反拙,「所以我不時提醒他,不要將自己束縛在鋼琴級數的進程上,只要彈到自己想彈的音色,一樣令人自在。」學生是如何看待鋼琴考試和級數的呢?筆者只知,義教導師更重視學生對待音樂的修養,因為音樂最神聖之處,在於教學雙方對藝術價值的認識和追尋,只要有心人繼續彈奏,知音人自然傾心欣賞。

「既然我有一種得來不易的技能,故即使沒有金錢幫助人,我將技能傳授給別人都是效力。」 作為一個準備投身社會的大學生,Angela 甫考畢文憑試就開始義教,如今憶起選擇義教時的心路歷程,依然無悔四年前所作的決定。她形容,童年時父母為自己儲蓄買鋼琴是一場賭博,這既不是必有回報的投資,亦非每個家庭都能享受的幸運,所以當自己成功擁有這門手藝,她知自己要很珍惜。談及如何將此份珍惜投射在教學決心上,Angela 則聯繫到她在協青社的實習工作。事情在協青社兒童宿舍發生,那處收容了不少面臨危機事件的暫住女童,而其中一位女童就曾着她彈起宿舍裏的鋼琴。乘着回憶中那段歡樂的氣氛,Angela 繼續向筆者描述那段簡單不過的閒聊:

「其實你想學琴嗎?」Angela 奏畢後問道。

「想。」女童答道。

「為何不學?」

「母親付不起,而且自己亦沒有再上學了。我要外出打工了。」

有種難以名狀的無奈,令筆者全然理解這位導師的教學決心。接着 Angela 再吐露,這是她第一次接觸因為經濟狀況而卻步的有志者,亦因為這位女童,提醒她珍惜義教導師的身份。

圖片由WeWah 音樂家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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脈搏

聽說音樂都是回憶與感覺,那麼一台鋼琴上,可能就盛載了 88 件值得留戀細味的往事,Agnes 也說起屬於她的那一鍵:「我曾經收過一位中度自閉症學生,」她直言不諱,「他並不是典型患者,他不會迴避別人的眼神,反而會聆聽我的說話,所以一直不知他有這樣的狀況。」直至教學中段,當他執行不到指令,間或遇上學習瓶頸,就會不願執行,甚至哭起了來,邊哭,邊抽搐。及後 Agnes 詢問其母才將真相揭開,並得知那個小孩是校內的尖子,名列前茅,卻沒甚朋友。

歷經更迭,這位閱人無數的導師此刻的臆想,仍然夠她表露心跡,詮釋了學生牽動導師情緒的過程:「看着他,我霎眼間回想起自己育兒的經驗,作為母親,總曾苦惱兒子不聽教,教誨不入耳。但另一方面心有欷歔,就是這個學生最終都選擇放棄了,沒再學下去了。」但願你知,音樂不曾放棄你,想想辻井伸行和帕爾曼,你就了解音樂潛藏在每人體內,匯聚脈搏,連結人心。

連結的心,還屬於 Angela 與她教了四年的女學生。適逢她這位學生今年畢業離開 WeWah,Angela 不禁細說當中的相處點滴:「首兩年她都很內向,大家沒怎交談,但後來為準備琴試,我們加緊練習,見面多了,話題亦由音樂拓展開去,深度相處才知她非常信任老師。」這種日積月累的關係,啟發 Angela 鑽研教學方式,用學生熟悉的生活事物為喻,深入淺出傾授樂理。

而要使師生雙方同步投入樂曲的脈搏, Henry 則強調給予學生更多空間的重要性,而且要思索學生欠缺的音樂特性。正值求學階段的這位導師,就嘗試從 WeWah 學會換位思維,體會老師的困難。所以說,不論是 Henry 抑或他的學生,每天仍然要練習,力求掌握着琴鍵上和教學上的大小力度,跟鋼琴藝術的多變情緒同步起來。

圖片由WeWah 音樂家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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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iano, forte

我們都在那 88 鍵之間求取着甚麼?

WeWah 締造導師與兒童相識的機會,但這些相處終歸不過三四年時光,不短,不長,卻足夠在你我道別前蘊養情感:

「我很希望你會記得我們一起學音樂的時光,這是緣份。」

「記得為自己而彈琴,勿忘初心。」

「彈琴往往使人滿足,希望你沉浸在脈搏中。」

訪談尾聲,眾人好像總是要說一點感性的寄語似的。

是的,三年可以令人琴技突飛猛進,不過絕對為數極少。不爭的是,這種黑白溢彩,總有能力在三年間渲染出一種表演家精神,超越鋼琴本身。人類的指尖,擁有全身最精密的感官細胞網絡,惟它在指尖抖動間傳送的脈衝,皆不是炫技的,不是虛無的,亦不是鋼琴考試分數所堆疊而成的。反之,這些脈衝,都是源自快樂的。快樂的事,你我才會熟悉、珍惜、留戀。

WeWah 是一種對主流音樂學習觀念的反詰,亦是琴椅上每位學生的吶喊。離開 WeWah 後,每個孩子會怎樣對待這門手藝、這段歲月?沒人知,即便是他們自己也不知。我們只願每雙小手,都記得習琴的美好。

鋼琴,不就是一台可以發大小聲音的樂器吧。

聽說現代鋼琴的前身叫「pianoforte」,是古鍵琴的一種,名字亦結合意大利語中的「輕柔」與「響亮」:時若流水潺潺,時如濁浪排空,一向是鋼琴的聲音特質。生命,不是一樣嗎?音樂會上看到的三十多位孩子,戰兢,卻從沒一絲怯,他們勇於面對自己的興趣,勇於面對偶然的命運,但身處起跑線上,依舊吶喊響亮。如果 forte 代表逆風中的剛毅, piano 則是細雨中的默默耕耘,但願,更多身處台下的你,都可登上舞台,在生命的黑白之間玩得暢快自若,覓得箇中的大小力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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