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岑寧兒:台北耕耘十年,卻未真正離開香港這個家

我 是個沒故事的人/在城市與城市之間 浮沈 ——〈沒故事的人〉(2011)

2010 年,岑寧兒隻身赴台,找合適的音樂土壤。十年耕耘,栽出累累碩果,其音樂事業在台灣漸上軌道,但人卻沒有紮根台灣,反而頻頻奔走香港、台灣兩地,不願錯過任何事情,例如親友生日、結婚,甚至一場電影首映。對她而言,在一座城市連續停留四個星期或以上,太久了。

「我已經慣咗要飛來飛去,我的生活先至平衡。」直到今年疫情,生活失衡。

不能當空中飛人,行李箱也用不著,岑寧兒才真正意識到自己已搬到台灣,開始規劃生活,每星期學乒乓球、首次島內自駕遊。還有,在台灣吃港式茶記、吃蛋撻、與親友 FaceTime…..過去十年不會做的事,這八個月裡全做了。

大概,是想家了。

2020 年 1 月,岑寧兒在香港。之後幾個月,因為疫情,她一直留在台灣。(圖片來源:Yoyo Sham 岑寧兒 facebook)

談起岑寧兒,媒體最常用的 Tag 大概是:岑建勳與劉天蘭的女兒、李宗盛徒弟、陳奕迅和音。但撇開這些標籤,她就是那每週五放學立馬跑到香港兒童合唱團練歌的小女孩,唱蒙古歌謠,唱聖詩、加拿大童謠;九歲就在林子祥演唱會上唱〈三人行〉,不慌不忙。女孩長大後,與五位前合唱團團員組成「張山 Charatay」,到港九新界行人隧道巡唱,繼續「囂張(Hill Cheung)」;也在陳奕迅 DUO 世界巡迴演唱會上獨唱了一首〈The End of The World〉。

如今登上不同舞台後,再回望八、九歲的自己,岑寧兒笑言:「佢純粹過我、少啲懷疑,更加、更加唔理人,唔理人點諗、點睇,更加在自己的世界入面。」這些改變孰好孰壞,她沒有明言,但她相信,「有些東西還是一樣的,沒有完全變了」。

至少,從 8 歲到 36 歲,她還是那麼喜歡唱歌,按照自己的步伐,讓音樂帶領她,越過一座座陌生的城。走累了,回家歇一歇,繼續起程。

岑寧兒

十年

High is no better than low/Fast is no better than slow/Freedom is simply seeing Nothing is under control/ Gotta learn to let go ——〈Ride〉(2018)

去台灣發展前,岑寧兒在北京待過四年。

2005 年,她剛從加拿大約克大學文化研究系畢業,就到北京參與音樂劇《電影之歌》幕後工作,也因此認識擔任該劇音樂總監的李宗盛。工作結束後,大哥李宗盛問及其未來計畫,究竟是想當一個音樂愛好者抑或創作人、表演者抑或音樂人?那時,岑寧兒不懂樂器,也不會創作,卻回答了後者,大哥遂建議她找一個城市定下來,給自己一年時間專心寫歌。於是,她選擇了北京,獨自修行。

岑寧兒最近在音樂人表哥 Jerald(組合 Swing 成員之一)的 podcast 上聊起那段日子,其實挺沮喪、迷茫,總是寫不出令人滿意的作品。只會唱歌的她,每天看著大哥助理李劍青彈和弦的影片,苦練結他。第一次寫歌,也是用電話錄下旋律,唱給李劍青聽,對方隨即掃出相應和弦,她就趕緊拍下,再照著影片反覆練習;而當時的這首 demo,後來成了她首張個人專輯《Here》中的〈明天開始〉。

岑寧兒說過,把城市當作學校。在北京四年,她學會了寫歌、彈吉他,也從李宗盛身上進一步理解自己對音樂的價值觀、想透過音樂傳達什麼,不只是在乎歌唱技巧,而是希望藉由創作說故事。2009 年,她從北京畢業,帶著新的疑問,尋找下一所學校。

「我喺北京嗰個環境係台灣人主導,老師(李宗盛)係台灣人,所以我已經好奇,咩環境孕育咁樣嘅音樂人出嚟呢?」雖有好奇,但並非剛開始就一心向著台灣。

離開北京後那一年,岑寧兒約見了香港、台灣多間唱片公司,也發現兩地音樂工業的偌大差異。

香港公司總在問「你會唔會拍戲」、「會唔會拍廣告」,台灣卻相反,與音樂無關之事,隻字不提。

「香港真係每一間都希望你多才多藝,未必淨係純粹做音樂。」岑寧兒自知只想專心唱歌,「唔係擅長設計商品的人」,既不會以大眾喜好為前提創作,其作品也未必符合主流市場價值。Jerald 就笑言,寫完歌會給岑寧兒試聽,從她的意見反向估計市場反應——她喜歡的作品,肯定不會大賣。

以商業主導的音樂工業是否適合自己,岑寧兒心裡有數。

2010 年 at17 演唱會,林二汶、盧凱彤、岑寧兒(圖片來源:Yoyo Sham 岑寧兒)

此外,香港的生活壓力太多,到頭來或終日為糊口而煩惱、妥協。「簡單講,(香港)租個地方都貴好多啦。」岑寧兒自覺其作品大多不受主流市場歡迎,但在生活開銷較低的台灣,只要接一份廣告或影視歌曲的工作,所得收入就能支撐她長時間專注創作。

相反,同一份收入在香港能夠為創作爭取到的時間就相對短促,「咁我會花好多時間淨係生存」。

既然無心勉強自己當個「影視歌三棲」的全方位藝人,倒不如到更自由、開放的環境闖一闖。那年 26 歲,岑寧兒很理所當然地選擇台灣。

赴台初期,她拒絕所有主流及獨立品牌的發片邀約,將作品發布到獨立音樂平台 StreetVoice,從咖啡廳和小型演出場地開始唱,慢慢與歌迷建立關係。同期到台灣重新開始的,還有好友盧凱彤。

那一年「海邊的卡夫卡」,有兩位離鄉追夢的女孩,穿著素色 T-shirt,一個抱著吉他,一個閉上眼,笑著唱著,找自己的聲音。後來,她們會當對方音樂會的嘉賓,一齊從河岸留言唱到 Legacy,唱〈愛是懷疑〉,唱〈空隙〉。

走著走著,台上只剩一個女孩,唱給天上的她。

該怎麼形容/心像一個球又像一個洞/它越大越滿卻越空/剩一點力氣/一點勇氣/來面對孤寂/相信自己還有放棄的能力 ——〈空隙〉(2015)

回家

十年前,岑寧兒在台灣認識的人不多,但漸漸地找到一群信任彼此的音樂夥伴。

「做音樂的製作環境,是我會想在台灣繼續的原因。我搵到可以一齊玩的 musician,又有表演場地、表演機會,咁你都要一路表演,等啲嘢一路發生㗎嘛。」

2011 年,岑寧兒發行首張個人 EP《4-6PM》,在沒有廣告宣傳的情況下,首批鋪貨兩天內銷售一空。次年,發行第二張 EP《2/2》,受邀到台灣大型音樂節「簡單生活節」演出。2015年,首張個人專輯《here》在香港發行首日即完售,入圍第六屆金音獎海外創作音樂獎、金曲獎最佳新人等獎項。

2018年,推出第二張創作專輯《Nothing is Under Control》,由知名貝斯手甯子達擔任共同專輯製作人,岑寧兒寫歌、決定音樂方向,負責人聲、和音部份,甯子達則操刀器樂演奏與編曲。該專輯入圍第 30 屆金曲獎「最佳專輯製作人」以及「最佳國語女歌手」,對手是陳建騏、王雙駿等資深製作人,以及林憶蓮、蔡依林等華語樂壇天后。

那純淨溫暖的歌聲,囈語般的吟唱,在台灣被聽見了。

2019 年,第 30 屆金曲獎現場。(圖片來源:Yoyo Sham 岑寧兒 facebook)

岑寧兒的事業重心與製作團隊早已搬至台灣,但她認為自己沒有真正離開香港。十年了,她還是會為了看朋友的電影首映、吃生日飯、試套衣服而飛一趟。「好貪心咁過緊同時在兩個地方的一種生活囉。」

除了私人聚會,她也定期回香港開音樂會,「在你出生、長大嘅地方做表演,同你去第二度表演唔同㗎。」她形容,在台灣是在「耕耘」,要想方設法令更多人認識自己,在香港演出卻有種回家的感覺,「交代下呢幾年我做咗啲咩,分享下我嘅作品」。

就像是將自己在外地苦苦栽種的農作物帶回來與家人分享。她遂以 2015年在 D2 Place 舉行的《Here on Rooftop》香港天台演出為例。天台音樂會的意念與實行最早誕生於台灣,後來再移植到香港,觀眾迴響也比想像中熱烈。

「香港更難做呢啲嘢出來的時候,就更加有種缺乏或者渴求、需要......就好似我在那邊(台灣)種咗個番茄,(香港)呢邊就會『哇,番茄啊! yeah!』」

有些種子,在台灣才能獲得足夠的養分與空間,開花結果。唯有待收成後,再把它們帶回香港。

「有一個好強烈的感覺係,每次返來開 show 都好感動,因為冇乜點樣宣傳,就會有好多人,成日都比我嘅感覺係『好想睇啊』、『我仲記得你㗎,你六年冇開 show,但都係好想睇啊』。」

兩年前,岑寧兒時隔六年再於香港辦演唱會,麥花臣連續兩場《Nothing is Under Control》門票在數小時內完售;原訂於今年 12 月 5 日在本地 Livehouse 舉行兩場聽歌分享會,門票開賣 47 秒售罄,最後決定加開兩場。

不管出去多久,總有人等她回家。

2014 年 8 月,香港。(圖片來源:Yoyo Sham 岑寧兒 facebook)

陪伴

這次回家,岑寧兒帶了最新專輯《 Bedtime Story 》,以四首翻唱歌曲,說一個睡前故事,唱一首搖籃曲,撫慰彼此疲憊的心。就像八歲的岑寧兒,每晚聽著兩歲的自己與媽媽劉天蘭對話的錄音帶入睡,即便媽媽不在身邊,她也能在聲音裡獲得陪伴的力量。

「揀瞓覺之前的主題,就係覺得一日落嚟都好攰啦,可以在休息的時候得到安撫的力量。」這次翻唱歌曲包括張國榮的〈我〉、羅大佑的〈舞女〉、 張震嶽的〈抱著你〉,以及媽媽劉天蘭的〈常願意〉,都曾經給予岑寧兒力量、鼓勵。

張震嶽的〈抱著你〉是最早敲定翻唱,也是她這幾年聽得最多次的一首歌,在亂流中獲得平靜。尤其第一句歌詞「如果明天看不見太陽/整個世界會變成怎樣」,聽眾很容易代入情感,比如現在面對疫情,人們也像身處漫漫長夜,不知太陽何時升起。

「它的結論或者面對方式,就係一齊面對囉,就係攬住你,攬住你,攬住你,just be there for each other。」緊抱彼此,等待黎明到來。

至於母親的〈常願意〉,反而是最後才決定翻唱,「因為 develop 到嗰度的時候,諗到其實可以講自己細個的故事」。〈常願意〉最早收錄於劉天蘭 1987 年的專輯《City Girl》,要送給當時年僅兩歲的女兒。33 年後,女兒再將這首歌獻給媽媽,告訴對方,無論發生什麼事,她都願意陪伴,不悔不計較。

特別是疫症下,沒辦法像以前那樣隨時飛回家人身邊,「咁我就更加想畀佢知道:或者個距離令我不在你身邊,但個心是願意 be there」。

小時候的岑寧兒與母親劉天蘭(圖片來源:Yoyo Sham 岑寧兒 facebook)

岑寧兒

從媽媽的歌曲、母女對話錄音到專輯最後那封寫給自己的信,《 Bedtime Story 》比過去任何一張專輯都更私人,但她相信聽眾能有共鳴,因為每個人都有無法放下的回憶,每個人心裡都有一個小孩陪你長大。

「音樂對我來說就是這樣,我想在音樂裡面得到一種療癒,一種安慰。可能我依家覺得最安全、最舒服的是,諗起我童年那個屋企的感覺。」

家,應是心安之處。但這些年的香港,有人回不了家,也有人趕著離家,往外逃。

岑寧兒說,她明白。「其實多了好多朋友問我怎樣去台灣,十年前去的時候,真係冇人理我㗎。」會對想離開香港的人說什麼? 她向鏡頭招了招手,笑道:「過嚟搵我啦!」說得輕鬆,但到台北十年了,她的家還是香港,離不開自己的家人、朋友。

「最緊要係,你親近的人可以喺埋一齊......我覺得 stay together 係緊要嘅,呢個係我最強烈的感覺。」

或許,要拋下城裡的羈絆,轉身離去,沒想像中容易。

如果明天看不見太陽/整個世界會變成怎樣/在最後這一刻/讓我緊緊抱你/抱著你 抱著你 抱著你——〈抱著你〉(2020)

 

岑寧兒

 

Credit:
Make up: Onki Lau
Hair: [email protected]

撰文/晴韻
採訪/晴韻、阿果

攝影/Oiyan Ch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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