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人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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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6/22 - 12:20

【專訪】從《十年.浮瓜》到《夜更》 當現實比電影更荒誕 — 導演郭臻

2020 年 5 月 1 日,兩名黑社會小嘍囉依上頭指示,演一齣行刺建制政要的戲碼。他們衝入學校禮堂,槍聲四起。最終倒地不起的,非政要,是嘍囉。

新聞主播緩緩讀出:「......事件反映來自外部的顛覆基地已滲透香港,故應立即引入並啟動國家安全機制,國安法的成立,勢在必行。」

這是《十年.浮瓜》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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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 年 5 月 28 日,中國第十三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第三次會議以 2,878 票贊成,1 票反對和 6 票棄權通過「港版國安法」。

如今,荒誕劇情竟成現實。「係囉,變咗寫實喎,咁樣成件事仲荒誕。」導演郭臻笑道,輕吐一縷煙。 

當年拍《浮瓜》,是想拍一部帶點荒誕感的黑白片,講個「寓言」故事;時隔五年,「寓言」變「預言」,導演也只能無奈輕笑。至於北京強推港版國安法,郭臻未覺詫異,畢竟政權腐朽非一朝一夕,「經過舊年後,更加覺得佢哋仲有咩做唔出啊」。

郭臻《浮瓜》。(《十年》提供,劇照攝影Andy Wong)

郭臻《浮瓜》。(《十年》提供,劇照攝影Andy Wong)

現年 34 歲的郭臻,自言懶散。拍完《浮瓜》後,「影像創作係零」。這幾年,不時回母校演藝學院指導學生作品,有空就玩玩音樂、做些簡單文字創作自娛。

直到去年九月,他開始構思關於反送中運動的劇情短片——《夜更》(Night is Young),從一位的士司機的視角出發,盼呈現大時代的某一切面。今年六月初,終完成所有後製工作,現正籌劃放映。

「喺影像、電影創作方面,我想起碼有少少嘢係關事(抗爭)。」郭臻表示,與當年傘後拍《浮瓜》的狀態相似,難抑內心強烈的創作衝動,很逼切地想拍一部即時回應香港社會與自身感受的作品,決定開拍《夜更》。

而在《夜更》之前,他本來打算拍攝關於印傭的長片。劇本已大致完成,本還打算參加「第六屆首部劇情電影計畫」,但最後連報名表格都沒有遞交。

「心情完全唔喺嗰度,我呃唔到自己。」頂著一頭雷鬼長髮的導演,捲起了下一支煙。 

郭臻

郭臻

Night is Young 

2019 年某夜,旺角彌敦道。

微醺的郭臻坐在的士後座,攝影師則坐在駕駛座旁,偷偷架起攝影機。繞過人頭湧湧的大排檔,轉角便是大批防暴警察與記者對峙,一名警員舉槍指向記者群。這一幕,郭臻剪進了《夜更》。

自去年七月徹底停止長片計畫後,郭臻和許多港人一樣,遊行上街為主,年尾才正式開拍《夜更》,與拍攝團隊駕著的士來回穿梭各區集會與示威現場。

《夜更》是繼《浮瓜》之後,郭臻第二部直接涉及政治題材的作品。故事結構簡單,虛實交替,在虛構情節中加插堵路等抗爭現場畫面,輕描淡寫地描繪的士司機一晚之間遇到的人與事。

因資金緊絀,戲中角色全由素人擔任,就連主角也是由現任柴灣區議員蔡志強義務出演。38歲的蔡志強,十年前開始任職的士司機。戲中的士,亦由他免費借出。郭臻透露,原想找四、五十歲的的士司機幫忙,惟他們大多擔心惹麻煩拒絕參演,只有蔡志強一口答應。

《夜更》(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夜更》(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的士司機一直是郭臻感興趣的題材。他認為,的士司機每天接載不同乘客到各個地方,若能從其角度切入,或可呈現更豐富的社會觀察,顯現出時代氛圍;再加上反送中運動初期,常聽到「黃的」、「藍的」的討論,直覺這是個有趣視點。

憶起一次與朋友深夜從油麻地搭的士,見街上已無示威者與警察,周圍僅剩路障,郭臻與友人隨口說了句,「咦?啲 road block 仲未清嘅」,司機隨即搭腔:「唉,依家啲𡃁仔......」車廂一片寂靜。司機遂道:「真係叻!」接著,氣氛再次熱鬧起來,你一言我一語。

「呢啲嘢積埋積埋,就覺得的士司機都幾有趣!」郭臻的創作靈感,往往源自最切身的生活經驗。

那《夜更》呈現的,是一位怎樣的的士司機?「遇著黃絲嘅時候,你又會覺得佢係藍絲,遇到深藍,又會覺得佢唔係藍絲。」

郭臻直言,對講述「黃色的士司機」的故事,不感興趣,因已有不少相關文字紀錄,自己又不會替作品預設特定觀眾群,那不如就從日常觀察出發。

《夜更》裡的的士司機,看的是《蘋果》直播,卻又會嘮叨年輕抗爭者不要生事,影響別人生活;他沒有明確政見,一方面埋怨抗爭影響生計,一方面對年輕抗爭者心生憐憫。郭臻解釋指,這角色性格原型是取自生活中經常遇到的平凡人;從茶餐廳老闆到的士司機亦然,他們的政治立場模稜兩可,又有點欺善怕惡,「對住𡃁妹就講嘢好大聲夾惡,遇著惡啲嘅,又冇咁衝撞」。 

「你話佢係咪好邪惡呢?又唔係。佢唔係完全冇良知,但又覺得唔會撐抗爭,有啲想獨善其身。」郭臻笑稱,這大概也算是一種天真,「唔係褒義嘅天真」。總有人,選擇逃避。  

但烽煙四起,誰逃得了? 誰能獨善其身? 

走過轟轟烈烈的夜,迎來風平浪靜的清晨,像夢一場。《夜更》一幕,的士停泊在抗爭少女的學校前,司機坐在車內,叼著菸,呆呆地看著莘莘學子,進出校門,生活如常。郭臻憶述,拍這一幕時,除根據劇本呈現司機靜靜等待少女身影出現的情境,忽然想再為角色融入一絲感慨——原來,孩子過著稀鬆平常的生活,已是奢侈。

可是,搵錢至上的的士司機,會在一夜之間改變想法嗎?「係政治光譜上,佢可能冇變過。」但郭臻又認為,在司機選擇回到學校的那一刻起,或許已有不同。但變或不變,還是留給觀眾自行解讀吧。

郭臻承認,自己無意評斷像戲中的士司機那樣盼獨善其身之人,究竟孰是孰非。「佢可能唔同意場運動,但唔係唔同情某啲情況。」看著手無寸鐵的年輕人被打得血流披面、擋在警察防線前的銀髮族、13歲學生記者母親節採訪被捕獲釋後哭著向母親道歉等畫面,若良知尚存,大概都會不禁鼻酸吧。

「咁有啲人進化得快啲,有啲人進化得慢啲,都唔出奇嘅。」抗爭的種子,終會發芽,或急或緩。

至於這次創作經驗,也是郭臻從未有過的,讓他直呼「過癮」、「刺激」。永遠無法預計在抗爭現場拍攝時會遇到什麼狀況、捕捉到哪些畫面,但有時又會拍到意想不到的影像素材,十分即興。他憶述,團隊曾引起示威者懷疑,一度被攔截,要他下車解釋拍片意圖;亦試過遭警方喝止,被迫暫停拍攝。 

出口

拍《夜更》過癮,那抗爭呢?「感覺好複雜。」記憶排山倒海般襲來,那些擦肩而過的稚嫩臉孔,無數令人措手不及的時刻,終教人難以言說。

郭臻輕嘆,「真係冇咁容易消化到」。梁凌杰太古廣場墮樓身亡、21歲少女盧曉欣於粉嶺嘉福邨福泰樓梯間墮樓不治、7.1 佔領立法會、7. 21 元朗白衣人無差別襲擊、8.31 太子站事件、西灣河中槍少年......

「(現實)大過電影好多,好感受到我哋經歷緊一個好唔尋常嘅故事。」現實早已比電影瘋狂。有時,只能不斷重述些故事去試著消化經驗,觀照自己。「有啲情緒第一下係冇嘅,可能比憤怒或傷心掩蓋,但再講幾次個故事就好似會多啲嘢(思考)?」 

《夜更》(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夜更》(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郭臻回想自去年十月,眼看越來越多十幾歲的小朋友走上前線,「第一件事諗點解唔係我」,同時又為他們感到驕傲,「起碼佢哋係呢個年紀已經醒咗,佢哋真係用生命、肉體嘗試改變、參與一啲嘢」。反觀自己,到了二十幾歲、 2009 年反高鐵,才真正意識到要抵抗政權。

過去這一年,自責、無力、感動、悲憤、困惑等情緒相互交纏,不斷在心裡打轉,郭臻感嘆:「都真係有生理需要,要嘔返啲嘢出嚟」。

拍片,也許只為了讓自己內心不至崩塌;在被情緒掩埋前,找一個出口,喘息。

郭臻強調,「創作同抗爭好唔同,『落場』我真係唔諗咁多嘢,我唔會拍嘢,相都唔會影,因為我唔係嚟做呢件事。我想用個人、普通個體嘅身份去參與。」

走上街頭,與港人同行,是他參與社會運動的方式;創作《夜更》,換上導演身分,則讓自己進入一個相對冷靜、抽離的狀態,去整理與呈現這一年的某些觀察。

他說,自己大多時間僅憑直覺拍攝,亦無意透過《夜更》就反送中運動作深層次梳理。甚至,刻意避免去想作品會帶來什麼影響或觀眾迴響。

郭臻遂談起當初《十年》成功引起社會討論後面對公眾的經驗。每次出席《十年》座談會、映後談等公開場合時,他總在自我質疑:這討論裡面一定要有我的存在嗎?「我又唔覺得係。」

他自認不擅論述政治、歷史、時事等,但在現場往往感受到觀眾寄望自己能給予一些可行方向或激勵人心的話語,或多或少,引領大家去面對現在、未來。「有時,你就會講咗啲自己都唔知做唔做到嘅嘢,我唔係好鍾意呢種感覺」。例如:有啲嘢你驚都要做,唔係叫你唔好驚,但要面對個驚。他當年總在脫口而出後,才發現自己根本無法實現。

港人未來要如何走下去這道題,大概由始至終便無人能解;但在極其迷茫、不安時,還是會期盼有人能給出一個答案或方向。然而,導演不是全知的神,他們和觀眾一樣,同在時代裡浮載浮沉。

郭臻能做的,也許就是說個故事。

然而,當抗爭永無止境,故事要如何訴說?會否讓人一次次放下原本進行中的創作,從對小人物的關注、描寫,轉向拍攝如《浮瓜》、《夜更》這樣直接涉及政治議題的作品?

「我又唔會咁形容。」郭臻斬釘截鐵。他解釋指,「政治意識」會更多地隱含在自己未來的作品之中,「可以好 subtle」,但不一定是創作核心。

「但以前係咪咁自覺有個政治意識係作品後面嘅其中一層呢?以前會冇咁自覺,依家反而覺得避唔到。」

郭臻

郭臻

後記 - 未來

郭臻常說,「作品有自己條命」,就像如今再看《浮瓜》,觀眾感受或與五年前相差甚遠。

訪問當天,相約在他常去的獨立書店。臨走前,店員認出郭臻為《浮瓜》導演,笑稱他「神預言」,應多拍正面點的作品。郭臻附和,開玩笑道:「係囉!要拍套『光復香港』先啱!」

記者忍不住問:若要你拍《十年 2》,會如何想像 2030 的香港? 

郭臻猶豫許久。「好難諗,處境大概更複雜。」他說,沒有大半年時間都醞釀不出一個具體想法。「一定要答的話,可能會嘗試想像抗爭者會追求何種形式的獨立;或者現時入獄和流亡的手足,到時所看到的香港,會是怎樣的光景⋯⋯」

但一年過去,香港沒有光復,抗爭者陸續入獄,很絕望吧? 郭臻說,嗯,但仍有希望吧。「你可以話我選擇相信仲有希望,亦可以話反抗嗰一刻,本身就係希望。」

夜裡,有光。

「總之,抵抗極權嘅香港人做咗好多令我肅然起敬嘅嘢。proud of。」

2019年6月12日「反送中」運動

2019年6月12日「反送中」運動

文 / 鄭晴韻

攝 / 黃紫儀

場地提供 / 見山書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