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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我從不為多數人決定的事情沮喪:陳珊妮

2019/10/10 — 11:47

2019 年 7 月,陳珊妮在覺醒音樂祭的主舞台登場。那晚大雨滂沱,她身著黑紗如女王矗立,在演出最後一曲〈你在煩惱些什麼呢?親愛的〉前喧喊,祝福新時代的青年能過得更好。

曲末器樂狂飆,她的聲音卻異常清晰,原本夏宇的詩句段落被抽換成鯨向海的〈這樣斷代〉:「暴雨前的數根青筋/撐住整座街頭的遊行/撂倒我們的人,卻動搖不了的/心:那被以為不復存在的/深淵巨物——/我們都沒有/再可以辜負了」

時間恰好在沸沸揚揚的金曲典禮一週後,拿這首詩出來意指何事?她沒明說,文學遮蔭動盪時代裡不只一位受迫者、革命家,像起義的暗語,讀懂的人在雨中手握安全感,或燃起滿腔熱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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拖不過 2019 年的專輯

這是陳珊妮擅長的隱喻手法,冷豔與銳利皆是對現實社會的古道熱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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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藏彩蛋的新專輯《Juvenile A》一如是,從引述反烏托邦經典《一九八四》、艾西莫夫的機器預言、科幻巨作《銀翼殺手》到《阿基拉》的龐大概念,《Juvenile A》可謂陳珊妮的二十一世紀「數位觀察」集大成之作——該主題從與林宥嘉合唱〈如同悲傷被下載了兩次〉發展至《戰神卡爾迪亞》,終在《Juvenile A》醞釀出積極的寓言性。她信心滿滿地說:「這張是我這幾年最好的作品。」

欲理解《Juvenile A》,最好先熟悉喬治·歐威爾的小說《一九八四》。

寫於 1949 年的《一九八四》,作者喬治·歐威爾虛構了 35 年後,英國落入黨國極權體制的世界裡。在那兒,人民的生活被英社黨的最高領袖「老大哥」監控,所有的歷史、媒體、真相都遭竄改,只為謀和權力者的需要。

《一九八四》創造了許多諷喻極權控制的專有名詞,譬如曾被 Radiohead 寫成歌的「2+2=5」。陳珊妮接棒歐威爾,在 1984 年的 35 年後,預言起 2054 年的世界。她說,即使金曲獎工作再忙也不願將專輯拖過今年,即是為了記錄當下;在這個資訊戰已深入巷弄日常的關鍵年代,「我想要紀錄反省的是 2019 年,我們變成什麼樣子,因為前人在預言,我覺得我們也有責任想一下現在變成什麼樣子。」

從「卡爾迪亞」的 ID 登出,她登入高踞觀察點的「少年 A」小組反而更像戰神:〈你要去哪裡〉瞄準假新聞、〈35〉指出老大哥的監控眼神、〈巴夫洛夫〉以制約實驗諷喻科技成癮、〈漢娜怎麼說〉揭露網路霸凌的恨意⋯⋯她唱「人類創造歷史再被歷史玩弄」,暗婊當代其實離《一九八四》不遠,歷史循環一圈,當代資本甚至創造了更多花招誘騙我們的信任。

思考音樂的人

與傷心欲絕主唱許正泰合作的〈你要去哪裡〉,MV 以「人民被洗腦成喪屍」為主題;她拿麥克風敲擊喪屍,並唱起一連串的問句要聽者警醒。

對媒體資訊保持質疑,對偶像崇拜保持距離。政治哲學家漢娜鄂蘭曾以「平庸之惡」闡釋盲目且不假思索的支持,是納粹大屠殺的終極燃料。解決的方法便是透過「思考」來進行判斷,拒絕異化成為屠殺系統的齒輪幫兇。

陳珊妮以〈漢娜怎麼說〉和這位思想巨人對話。面對音樂與文字,她從來不只是生產者,也願自己是不斷思考的哲學家。每每找音樂人合作,總要先讓對方了解歌曲背後的意義,消化自己提供的文本筆記。

擁有音樂知識的哲學家,專輯就是她的有聲理論集。

《Juvenile A》談的題目嚴肅,減法思考的編曲製作卻不含糊,從 70 年代迷幻搖滾到 80 年代合成器、當代 EDM,她巧妙焊接出半世紀的流行音樂綜合體——取樣的真鼓、老辣的電吉他,可以琵琶配京劇花旦嗓(〈玉女穿梭〉),也可以一把木吉他搭饒舌(〈成為一個厲害的普通人〉)——信手捻來皆是融合,能辦到這件事,得歸功於她多年來對類型音樂的紀律消化。

做音樂始,她總會規定自己每半年要聽一種曲風,認清每個年代的聲音與錄音方式。她認為,理解類型脈絡沒有捷徑,以音樂為業者,追本溯源的毅力是必須:「我跟很多人聊以前的音樂,他們的 refrence 都是現在國外在做的復古音樂。我就說,你們要做仿 Motown 的聲音幹嘛不回去聽 Motown?因為 Stevie Wonder、Smokey Robinson 他們有很多厲害的東西,為什麼不去聽?那些風格是這樣發展出來的,既然你成為專業音樂人,職志就應該做這件事。」

給予機會的人

《Juvenile A》釋出的第一首新歌〈恐怖谷〉談網路修圖之泛濫,審美之單一。歌曲之外,她特別與媒體合作,另開專題讓不一樣的女性音樂人、演員、幕後工作者去談吐自己的美感經歷,期望相關討論能有機會發酵。

〈恐怖谷〉交由米奇林編曲,版本一改再改,只因為米奇林非常在意要做好她的歌。畢竟和陳珊妮合作者難免顧慮特別多、難免緊張,她卻笑說:「我沒有刻意要讓他們緊張,我每次幫歌手配唱都要一直講笑話,講到我都燒聲。」

替〈恐怖谷〉錄貝斯的是當今業內首屈一指的樂手甯子達,就連他在錄音時都緊張到彈不下去,陳珊妮起初當他在開玩笑,後來才知道原因:「之前我們去周筆暢演唱會我在機場遇到他,聊天時他突然跟我說,我是第一個找他錄音、進錄音室的製作人。那天我問他緊張個屁阿,他就跟我說,因為你找我錄過很多首歌,但你從來沒有找我錄過你的專輯。因為這首是你的歌,所以我非常重視這首歌。」

她解釋,自己的專輯與演出往往喜歡找新生代的音樂人合作,當年的甯子達、如今的米其林皆是;去年答應替大象體操製作單曲,也是希望他們能擁有不一樣的錄音經驗。

金曲後接受媒體訪問,她再三強調跨世代應當合作而非互斥;自己身體力行,所言不假:「我對公部門的事情一點都不感興趣,但是我為什麼會去幫忙金音獎、金曲獎?因為我相信人的互助是可以產生好的結果。我看起來不是一個很勵志的人,但我的確是這樣想。」

〈玉女穿梭〉諷刺善用「姿」本討好他人的網美,合作琵琶手鍾玉鳳即是她在 2018 年的金音獎評審過程聽見的藝術家;而她也為了這首歌,特地向台灣的京劇但角兆欣老師討教花旦嗓。

不問輩份關係的分享,讓才華盡情碰撞本是流行音樂的核心價值,她說,這次合作的音樂人們最後交出來的成果都與她預設的不一樣,過程充滿驚奇與收穫即是證明:「當你知道更多事情並分享出去,你就會再學習到更多更好的、開放的、精神上的東西。你會有獲得。這不是一個侷限,也不會有人搶走你的東西,千萬不要這樣想。」

成為厲害的普通人

多數人大概不記得或不知道,她也曾是在產業裡冷暖自知熬過來的後輩。

回想 90 年代剛出道,唱片宣傳總得排去軍中、校園或綜藝節目唱歌。她是少數帶吉他、不唱卡拉的女歌手,歌很怪,人也不是主流美,常常被主持人叫去後台罵,或在台上被當眾嘲笑。化妝師嫌她妝難畫,造型師嫌她太高幹嘛穿高跟鞋,穿黑衣也被剿不吉利。她記得,當年剛出道,友善的狗老闆沈光遠找當時的大報記者訪她,那記者半推半就,最後氣噗噗到場說這「東西」根本不會賣,我為什麼要來訪這「東西」。

被當物品,被當「東西」,就這麼罵大,讓她相信知識是唯一的武裝,抓到機會就找錄音師學錄音。知識讓她變成製作人,批評讓她擁有抗壓性,當年在《超級偶像》當評審,總決賽所有人哭成一片唯她例外:「主持人利菁還過來說,珊妮老師你真是沒血沒淚。我說有什麼好哭的?」

2018 年底公投後,她的同溫層氣氛低迷,自己卻仍保持冷靜、照常工作。她解釋,自己從不為多數人決定的事情沮喪,因為自己一輩子都在對抗多數決定的事情、相信少數也有改變的力量。她提同志運動佐證:「我是從第一年參加同志熱線晚會,那時候在一個台大的教室而已,你們怎麼會覺得少數人不能改變事情?現在我們走在凱道上的人是多少啊,大家多開心啊,不要看輕自己不能帶來影響力。」

2019 跨年,她在社群上做了交換故事的活動,開放網友投稿,再把這些故事寫成了這首〈成為一個厲害的普通人〉。歌詞「帶走了他最愛的創作歌手」悼念盧凱彤,「有人正逃離該死的家」觸及家暴,「與七百萬人逆向而來的惡寒交手」暗喻公投結果⋯⋯最大的驚喜自然是找了饒舌歌手呂士軒合作。

2017 年,呂士軒推出代表作〈孬種走了〉與〈超人回來了〉,描述自己小時候因為外型瘦弱被霸凌,長大後漸漸走出恐懼、長出自信的經歷,令她特別感動。她說,在寫歌時她就知道,這首歌一定要找呂士軒合作,因為他就是那位嘗試改變的少數,那位厲害的普通人。

雖然流行音樂不喜歡我

此趟宣傳自己走,沒有助理跟,創作放諸今日標準依然出奇。真要論「獨立音樂」,她從產製到風格肯定都符合定義,然而當《超級偶像》評審、幫主流歌手製作似又讓她走入獨立與流行的無間道。

若是巨人,肯定是奇行種,若是念能力者,肯定是特質系。奇行種的視野更清晰,看穿獨立與主流二分的偽戰場,前一年金曲喊「重新定義流行音樂」,給了所有美學革命者語言的力量,不再是外顯的誰征服誰,而是內在的重新定義,能溫柔革命只因為對音樂有愛:「雖然流行音樂不喜歡我,但我很喜歡流行音樂。」

事實上她這幾年事業仍是苦撐,做音樂、拍 MV、辦演出的錢全部從戶頭領,一度累到想退休,結果靈感來了,打開電腦又生出一張專輯,好像天生要吃這行飯:「這件事情很難啟齒,但大家不是很愛問你靈感哪裡來?要怎麼醞釀寫一首歌?沒有噎,我其實電腦打開就可以寫。」


對她來說,難的往往是後續的宣傳與包裝。去年她才應許網管請求開了 Instagram 帳號,心裡卻想說:「我人生最大心願就是把所有社群平台都關掉,因為我根本不喜歡那些東西,也根本不關心上面發生的事。我覺得很煩啊,要一直去發文什麼的。」你有規定自己每天要發文?「要阿,因為如果都不做,就會跟世界失去聯繫,就沒法釋出作品了。」

諷喻數位現象者也為數位困擾,因為數位並不虛擬,早已緊密現實市場。十月 Legacy 專場,她用超乎中型場館的規格製作,票卻推得辛苦,每次辦表演都在想,「這應該會是最後一場了吧?」她冷靜分析,自己總在做新的東西,吸引到年輕歌迷,儘管資深歌迷還在,會買實體唱片,但他們未必有體力再站兩小時,還要跟年輕歌迷擠來擠去。

不如為他們排個椅子吧?她殺出自己的堅持,聽起來實在很帥:「我不要,誰要排椅子阿?我是會去看 Rammstein 演唱會站第一排看噴火的人,你叫我排椅子?把我殺了算了!我覺得是思維的問題,老娘穿高跟鞋都可以跟你在那邊唱兩、三個小時!」

攝影/Yuming 場地提供/松果院子

原文刊於吹音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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