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人語

立場人語

2020/11/16 - 10:48

【專訪】捲一支煙,笑看雲起時 —《手捲煙》導演陳健朗

某次勘景,陳健朗坐進關超那昏暗雜亂的家,感受角色生活,構思下場戲該怎樣拍。他隨手拿了一盒寫著《警察故事 3》的 VHS 錄影帶,按下播放鍵。

錄影帶只是道具,公仔箱裡沒出現成龍,卻播了 TVB 劇。一會兒,突然切進一個電影廣告,陳健朗與在場攝影師遂停下手上工作,對望一眼,看向那台「大牛龜」。

兩個年輕人滿臉疑惑地站在《春光乍洩》海報前,問:「咩嚟㗎?香港電影得唔得㗎?」畫面一轉,老闆娘登場,說:「好多香港電影都有佢嘅時代意義㗎!周星馳嘅小人物夠曬破格啦;John Woo(吳宇森)嘅英雄片,將英雄主義重新定位添!分分鐘改變到香港人嘅意識形態......」

廣告

眼前導演繪形繪色地模仿起該廣告,台詞一字不漏。陳建朗憶述,看到廣告的瞬間,雖覺可笑,卻讓他意識到,「原來電影嘅時代意義,係改變到香港人嘅意識形態」。當下,他也疑惑電影是否具備這麼大的影響力,不禁反問:「電影有咁大㗎咩?」但這疑問或許也是一個提醒,提醒作為電影工作者的自己,「今次可唔可以試下?可唔可以盡力向住呢樣嘢去做呢?」

他相信,一部電影成功與否,不一定取決於票房、技藝的高低,「而係你改變到幾多人,啟發到幾多人去思考」,即使無法影響七百萬人,哪怕只是一百萬人也好,都該朝這方向努力。

「我覺得電影必須要係咁。」

電影必須如此。聽似狂妄,卻也是這信念伴他遠航,在時代浪尖,捲一支煙,笑看雲起時。

陳健朗

陳健朗

捲煙

陳健朗,現年三十歲。畢業於城市大學創意媒體學院,2013 年走到幕前,在陳果《那夜凌晨,我坐上了旺角開往大埔的紅 Van》飾演潮童白膠漿,之後陸續出演《過春天》、《中英街一號》、《嘆息橋》等影視作品。期間亦執導過一些短片與廣告。這次首度擔綱長片導演及編劇,作品《手捲煙》就獲得最佳新導演、最佳劇情長片、最佳男主角等七項第 57 屆金馬獎提名,並獲選為香港亞洲電影節開幕片以及台灣金馬影展閉幕片。

《手捲煙》是 2018 年「首部劇情電影計畫」大專組得獎作品,獲電影發展基金資助 325 萬。從前期到後製,歷時約三年。憶想那段煎熬時光,陳健朗感嘆,「(過程)各有各困難,各有各 chur」,拍攝計畫更因疫情一度延期幾個月,「嗰種係心理上嘅折磨,其實好辛苦,你諗住拍,但又唔知開唔開到」。團隊幾年心血,或付諸東流。直到今年三月,電影正式開機,四月煞科。 

關超(林家棟 飾)劇照 : 安樂影片

關超(林家棟 飾)劇照 : 安樂影片

陳健朗透露,從籌備到開拍,劇本改了許多遍,總是不經意地將自己這幾年的經歷與感受融入其中。最終,《手捲煙》的故事,從香港的歷史交叉點說起。

1996 年,沙頭角紅花嶺,邊防要塞。一行華籍英軍邊執勤邊抱怨英女皇的吝嗇,只給五百華籍英軍居英權,剩下的被迫滯留香港,脫下軍服,從頭開始。關超(林家棟 飾)亦然,二十年後,由兵轉賊。在那警車聲響徹的 2019,走私維生,流落江湖,又遇上南亞裔古惑仔文尼(Bipin Karma 飾)。一老一少,被困「世界中心的貧民窟」重慶大廈,同在時代邊緣掙扎。

文尼二十出頭,販毒供弟上學,卻因私藏千萬毒品遭黑道追殺,終寄關超籬下。兩人鋌而走險,夾縫中求生存,狼狽不堪。混戰過後,文尼為關超捲了一支煙......

陳健朗說,煙是男人的浪漫。有點中二病。但他與編劇凌偉駿的相識,便是從三年前在片場發現彼此都抽手捲煙開始,漸成好搭檔。他喜歡捲煙的過程,能讓人在「速食社會」中放慢心思,也喜歡從別人手中接過那沾有對方口水的手捲煙,「作為情感傳遞嘅象徵」。片名背後,是導演對手捲煙的情意結。

至於劇本源起,陳健朗指最初只想講「香港故事」,再慢慢收窄到「身份」這母題。兩位主角關超與文尼象徵兩代港人。他解釋,關超象徵父輩一代,經歷英治時期到九七主權移交。「老一輩,覺得自己以前係英國人,但依家究竟係咩呢?佢哋心態係點?」

文尼(Bipin Karma 飾)劇照:安樂影片

文尼(Bipin Karma 飾)劇照:安樂影片

文尼則代表了導演這一代年輕人,「嗰種四不像,兩邊不是人嘅感覺」。文尼的原生血統來自南亞國家,卻又在香港土生土長,持香港身份證,操流利廣東話,但因為膚色不同,不被當成香港人。

導演認為新舊兩代人面對的身份認同問題,也是港人的共同經歷,「我哋都會諗,我哋係香港人、英國人、中國人,定係咩呢?」

但若只想帶出兩極徘徊的身份認同命題,不一定要以南亞裔作切入點吧?

「因為南亞裔多一樣嘢就係——我哋成日話香港係『共融社會』、『國際交融會合』、『文化交流』,而南亞裔都係香港人,點解我哋冇喺電影呢個平台上見到呢啲演員做主角?」

陳健朗質疑本地影圈沒有給予不同人種一展所長的機會,頂多只能在 2018 年的《淪落人》中能看到菲律賓演員姬素·孔尚治(Crisel Consunji)的身影。「我要畀大家知道佢哋就算唔同膚色、唔同種族,但都係香港人、香港演員。」

至於選擇黑幫類型片,陳健朗指是希望藉由香港人最熟悉的題材去明白、帶入這些身份命題。他直言,自己對現實中的黑社會沒太多認識,只是用虛構的黑幫片來建構自己的世界觀。

劇照:安樂影片

劇照:安樂影片

點煙

黑幫片代表著香港電影的輝煌年代,從八十年代吳宇森的《英雄本色》系列、九十年代劉偉強的《古惑仔》系列,到近十幾年杜琪峰的《黑社會》系列,無論是精心策劃的動作場面、紮實的運鏡功力與場面調度,還是當中兄弟情誼、反叛精神、社會隱喻,都教人著迷,看得過癮。

惟如今土壤不同,或已結不出累累碩果。陳健朗指,近年黑社會類型片減產的因素之一,「就係大陸唔畀拍黑幫片,咁大家咪避,自我審查、自我閹割」。早前坊間曾傳出中國國家廣播電視總局向各大影視公司發出「20 類題材審查及規避」指引,內容包括「現實題材禁拍社會黑暗面,要拍正常人美好生活」、「懸疑恐怖題材禁渲染恐怖暴力」、「涉案劇不能暴露偵查手段,禁拍壞警察」等。

紅線處處,但總有人劍走偏鋒,迎難而上。在首部劇情片計畫提供的有限資金下,陳健朗盡可能減低《手捲煙》的拍攝規模,槍戰只留一場,也放棄使用真槍;場景方面,大多時候也只能困在關超的房間拍攝,「好坦白,就係因為唔夠 budget」。

要在千瘡百孔的電影工業生存,或許多少要妥協,但創作的初心與氣魄,不可失。「當你覺得主流嘅嘢係庸俗俗套嘅時候,唔係去迎合佢,而係要嘗試去推翻。」他強調,電影是值得追求的藝術,沒有保證大賣的創作公式,更非賺錢工具,重要的是,「大家點樣一齊努力,肯唔肯付出多一步去投入、做好件事」。

陳建朗自認是黑幫類型片愛好者,若有機會開拍下一部作品,還想拍黑社會。一眾香港黑幫片導演中,他尤其喜歡杜琪峰作品。他借鑑的,不只是杜琪峰在電影鏡頭與氣氛上的處理、角色之間那「盡在不言中」的兄弟情,還有他對電影與時代的看法。

紀錄片《無涯:杜琪峰的電影世界》中,杜琪峰說:「我成日強調(電影)作者有責任,對社會、時代係要肩負起一個責任」。杜導這席話令陳建朗念念不忘,反思作為一名電影工作者,要如何肩負時代責任。他認為,大多時候是在人物處理、對白中加入隱喻,用作品說話,「大家明就明,同路人就會明;唔係同路人,都唔需要逼佢哋去明」。

說得玄乎,但陳健朗常道,「盡在不言中」,就算不明言,同路人也能意會。他也不願把看法說得太死,留點空間讓觀眾填上各自的答案。

劇照:安樂影片

劇照:安樂影片

煙散

記得天台一幕。

「唔講一,唔講三,講『義』,唔講風,唔講雨,講咩啊?」關超問文尼。

文尼一臉茫然。「雲?」

「雷呀。」關超輕嘆,抽一口煙,仰望夜空。

一「義」三,風「雷」雨,雷氣與義氣。這些常見的舊式香港黑幫用語,陳健朗父親也常掛嘴邊。導演透露,在構思關超的性格原型時,融入了對父親的觀察與感受。

兒子眼裡,父輩對義的嚮往,也是對香港、人與人之間相處的期盼;父親總是惦記著,或因今非昔比的失落與唏噓,「可能以前有,依家冇,唔知點樣尋找落去」。

只是光陰荏苒,遊走時代風口浪尖,遺落的,又豈止「義」。

但生活再焦頭爛額,總會有人像關超、文尼那樣,帶著玉石俱焚、同歸於盡的覺悟,堅持信念到最後一刻。做人如此,創作亦然。陳健朗反覆強調電影是集體創作,自己做導演的方向就是希望在侷限中團結一群人,讓大家笑著完成作品。「創作最緊要 Enjoy,唔係自己打飛機嗰種 enjoy,係大家都 enjoy」。同時,「要揸緊一個信念」,堅持講自己想說的故事,關關難過關關過。

訪問過後,一旁的執行監製曾惠文笑道:「如果佢係路飛嘅話,我哋就喺同一條船,一齊同佢冒險」。

攝 / Oiyan Chan

文 / 鄭晴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