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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無名英雄》的加州夢:滅火器

2020/1/10 — 16:38

2018 年初,滅火器的楊大正與妻子山東輪流顧女兒,半夜四點後換他餵奶不敢睡,邊抱孩子邊寫歌,累積了十幾首曲子成為樂團新專輯《無名英雄》的基底。

成為父親後人變溫和,火氣音樂也在前一年的火球祭創傷後進入修復期。那是冬春交際的四月冷天,他偷閒待在家二刷楊德昌的《一一》,同時又讀到日本作家辻仁成《再見,總有一天》與舊戀人相遇的故事,呼應電影裡的 NJ 跟阿瑞似地,情緒飽滿到寫下舊情綿綿的〈十二月的妳〉。稍晚數月,滅火器又受桌遊《高雄大空襲》邀歌完成〈一九四五〉,儘管背景是大時代,他依然從情歌出發,以遊戲裡懦弱的音樂家角色唱出渴望和平的卑微心願;加上十八週年演出定名為「ON FIRE DATE」,親情與愛情可說是大正 2018 年最走心的主題。

然而和氣的日子並不長久,2018 年底選舉後,他的憤怒累積到極限,心情就像〈生活革命〉唱的「疝疝」,隨時都會爆炸:「你不知道,ON FIRE DATE 的時候本來是要發 EP,〈十二月的妳〉、〈一九四五〉再加一首情歌,後來我寫不出來。」他決定了,新專輯要用這百年來的十個故事串起台灣民主的演進樣貌,告訴那些傷害它的人,你沒有權力這樣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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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正因個人職務繁忙,團員平常在公司也難見到他;為了集中精神寫歌,他們決定閉關修煉。2019 年 3 月,陽明山第一次閉關就討論到要去美國錄音,並進行編曲討論,最大的收穫是〈雙城記〉已清楚主題是二二八事件,且尾奏要用後搖滾的形式呈現《悲情城市》的配樂。編曲人、吉他手鄭宇辰說:「那天晚上他跟我聊蠻多的,關於想要做二二八的方向;講的時候畫面就一直灌進來,看起來我好像沒有在聽,其實我一直在連結畫面。」

回望 3 月的閉關,大正總覺得效率不高,自己的思緒一直卡住,空有概念卻找不到詞彙與觀點,累積許多樂句卻沒有真正寫好的一首歌。於是在出發去美國前,7 月又在高雄鹽埕區的青年旅店二度閉關寫歌,逐步生出〈生活革命〉、〈百年追求〉、〈少年家〉,以及為登山計畫「K2 Project」所寫,〈海島冒險王〉的前身應援主題曲〈K2, We To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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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辰回想:「我覺得不能說(第一次閉關)沒效率,後來想想如果沒有先去陽明山然後到高雄⋯⋯我覺得他需要一個大家先聚在一起的機會,才有辦法先把能量找到。」

吉他手宇辰

吉他手宇辰

加州製作人 Mike Green

滅火器成員皆在 80 年代出生,青春期深受 90 年代的美式龐克復興浪潮所影響,舉凡 NOFX、The Offspring、Pennywise、Green Day、Blink-182、Weezer⋯⋯等代表皆是加州之聲。到美國錄音的想法,便是受到這批樂團的感召。

從 2000 年成軍算起,大正認為滅火器至今仍不曾錄過企及這批 90 年代的聲音:「我們在那樣年輕的年紀,會一頭栽進搖滾樂的世界無法自拔,是被那些賦予魔力的聲響啟發的。可是我們做音樂做了快二十年,卻從來沒有錄過一顆大鼓是跟那時候我們聽到的聲音一樣,如此鏗鏘;也從沒來沒有錄過一把吉他,是那樣又大聲、顆粒又粗、那麼不糊又清脆的聲音。我們從來都不知道那聲音怎麼製造出來。」

既然想做出高品質的聲音,最直接的方法便是去發源地找製造這些聲音的人。陽明山閉關期間,他們翻遍了喜歡的美式龐克經典唱片,查找製作名單並一一寄信給上面的英文名。貝斯手皮皮說:「其實我們聽的太多都是 90 年代的東西,所以時間過到現在有些製作人已經不做錄音了,所以有問到製作人已經去賣甜甜圈的(笑)。後來問到其中一個也不做製作了,但他推薦了公司旗下的製作人,丟給我們看他做過的,看完就覺得可以。」

那位製作人正是曾幫 Sum41、Paramore 專輯編曲、製作的 Mike Green

貝斯手皮皮

貝斯手皮皮

和美式龐克的形象相反,他們口中形容的 Mike Green 是一位安安靜靜、瘦瘦高高的宅男;很斯文也很顧家,第一次視訊就把小孩抱出來給他們看。

Mike Green 的錄音室在加州的 Ventura,8 月抵達時溫差特別大,白天熱晚上冷。樂手三人提前出發,落地後先與 Mike Green 討論工作方法。意外地,對方配合度非常高,也讓他們意識到自己過去的工作慣性恐怕太公式化,皮皮解釋:「以往我們可能很直覺的習慣是編曲完就先錄鼓,再錄貝斯、吉他、vocal,但他說不用沒關係,我們也可以先錄吉他,都可以,慢慢玩。」

在加州,樂團三人先從編曲完整的〈一九四五〉、〈海島冒險王〉開始著手,前者由 Mike Green 重新錄製後精挑了管弦樂的部分,豐富了搖滾器樂的聲線,令樂團十分滿意。他們解釋加州此行,宇辰跟皮皮都只帶一把琴,鼓手柯光帶鈸跟踏板,其餘樂器皆由 Mike Green 的錄音室提供。談及人生初次到加州錄音,柯光說和 Mike Green 合作起來特別輕鬆:「像我們在選小鼓,他就一排小鼓給我試打,tone 都超讚。他的鼓組應該也有想好要用什麼 tone,出來的聲音都超搭的。」

鼓手柯光

鼓手柯光

演畢《再會吧北投》後晚團員三天才啟程的大正說,這張如果入圍最佳專輯製作人,他們一定會邀 Mike Green 來台出席典禮:「我覺得有一個很棒的體驗是看他調音箱很舒服,他很熟悉他所有的器材,知道動哪顆按鈕聲音會變成什麼樣,而且他的調整你都有感。譬如他收吉他會有三顆音箱,他有六、七把不同的吉他會很清楚地給你其中一把。所以所有錄進去的 source 其實已經大致底定歌的個性,這是我們以往沒遇過的。」

加州生活加州夢

加州工作十九天,朝十晚六,週休一日,第一個放假他們就去看了龐克天團 Blink-182 的現場。演唱會後大正深受震撼,意識到自己真的跑來加州錄音已經夠夢幻,竟還看到小時候的神團,一時將興奮的心情通通寫進〈新歌五號〉裡:「洛杉磯是一個因夢想而生的城市,包括好萊塢,所以把這首定調為 California Dream 有點定調了我們這次的旅程。」

他與住在加州的廢物樂團主唱 Andrew Watson 合寫了英文歌詞,字句對應他們的所見所聞:「Meet me at the punk rock show,就是在講 Blink-182 那場,」歌曲到了中段鬆下來,突然又變成 Ska 節奏:「The air it smells so free 那段歌詞剛好提到我們在海邊散步的時候,聽見路邊的年輕人在彈 Bob Marley 的歌,覺得他們很 chill。」

滅火器大正

滅火器大正

《無名英雄》不僅找美國製作人,也以美式的方法寫歌。大正解釋何謂「美式」:「以前寫歌會想讓和弦很豐富,很多細碎的譬如轉小調、加個音什麼的,可是像〈生活革命〉、〈無名英雄〉其實就是要粗、直接、大塊,像老美那樣講話很大聲。」

回想專輯標題曲〈無名英雄〉,最初是受《國際橋牌社》劇組邀請寫歌,大正遂委託宇辰看著影集片頭——「一段紙醉金迷的 video,有女人有金錢,有賭博有談判。」——做出來的前奏。在加州第五天,他們赫然想到「Let me stand up like a Taiwanese」的口號,覺得銜接〈生活革命〉非常帥,於是將這段前奏鋪排成完整的〈無名英雄〉。

2019 年 5 月,他們才與 BRAHMAN 在沖繩合錄〈兼愛非攻〉,首度嘗試吼腔;各種硬蕊元素延用至〈無名英雄〉十分契合歌中的憤怒情緒,專輯定位上也有先發制人、鼓舞氣勢之效:「〈無名英雄〉對我來說,這樣的曲調不可能是 hit song,所以它不會是全壘打,但至少要打到全壘打牆上嚇到你;至少要站到二壘,腳程再快一點可能會上三壘。所以第二波你炸下去,就取得領先了。」

〈無名英雄〉後來還差一首新歌,於是他把《自由之愛-燦爛時光電視劇原聲帶》合輯裡的〈航向遠方的船〉取回,不僅呼應主題,也符合每張專輯都要有民謠作品的安排。倏忽十九天過去,加州錄音錄到最後一日已經都沒東西錄了,因為擔任金曲評審而向林夕邀稿的〈雙城記〉,這才在下午趕上:「那時候在沙發上睡覺,Line 就響了——林夕,幹幹幹幹幹詞來了詞來了!」大正說,林夕的條約不接受改詞,他也沒打算修,第一版就是最終決定版。

火球少年家

事實上美國錄音期間,火球祭也處於如火如荼的籌備期,大正回台飛機一落地便直奔戲院演《再會吧北投》。接續日本東北與福岡的演出、《再會吧北投》高雄場、Far East Union 東京加韓國場、《鏡子森林》拍攝⋯⋯個人行程滿檔。問他這陣子有沒有累垮的時候,他低下頭說其實對家人虧欠的情緒比較重:「回去看到小孩變大了,又會講更多話了就覺得說,『幹錯過好多』。這個會把我壓垮,倒不是身體或者精神。」

側面觀察大正有了家庭以後的變化,多年夥伴宇辰說:「我覺得他比較沒有那麼容易暴躁,雖然說多了一個壓力,但這個責任是好的,EQ 變得好很多。以前累積久了他整個人會暴怒,亂打東西的那種。」

大正透露,第一屆火球祭前他在陽台摔破了十幾個杯子,同事進去看滿地玻璃;然而 2019 年火球祭他完全沒發飆,辦完後超有成就感:「火球今年的意義很重要,賠不賠錢的意義不是我賺的錢或我損失的錢,它的意義是這個音樂祭的存在成不成立。賠錢代表不需要,再大的理想都沒有未來。可是它可以打平或是小賺一點錢,代表火球祭本身的成長還有樂迷的成長,大家一起成長所以擁有下一步的權力,意義上是這樣。」

最初想寫「拍片仔」的〈少年家〉,因為《再會吧北投》裡的台詞「未來,這個地方是他們的」而轉向,他願以三十五歲的身份向年輕人信心喊話。這首歌的功能不只是作為 2019 年火球祭的回顧短片襯樂,也為悲憤的《無名英雄》專輯開啟明亮的下半場,是豁然開朗的宣示——我們可以,你也可以。

2019 年 11 月初火球祭前訪問大正時,他曾說《無名英雄》恐怕會是滅火器的最後一張專輯,年底再問他專輯推出後想法可有改變,他答總要學會和新的時代相處,寧可走單曲發行的路,也不想委屈自己、預算拮据地做下一張專輯:「我已經做過這麼痛快的一張了,那你要我綁手綁腳,做一張宅錄、混音省錢省到底的,我覺得沒有意義。」

還好,人生路途總有無數個可是:「可是如果有一天讓我很有錢,或我在其他領域賺到的錢是可以支撐下一個理想的時候,那就會有下一張專輯。反正我有多 300 萬放在那裡用不到,拿來做專輯我覺得很爽,而且有我們的浪漫在,會是有意義的。」

攝影/Yuming;感謝場地/阿才的店

原文刊於 blow 吹音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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