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由《地厚天高》到愛情網劇 導演林子穎:被主流拒之門外 仍望繼續拍下去

在約 700 呎的工廈單位內,有好幾張工作枱,這裡是幾個年輕人合租的工作室。左邊第三張工作枱的旁邊,放著一張臥椅,安放一隻跟 Pokémon 精靈圖鑑資料一樣、有 80 cm 高的傻鴨公仔,枱頭放著另一堆 Pokémon figure,牆上掛著紀錄片《地厚天高》及《未竟之路》的海報,坐在中間工作的是 26 歲的導演林子穎。

很多人認識林子穎,是因為她拍的紀錄片。

18 歲那年,林子穎入讀香港大學,在校園電視做記者,開始採訪及拍攝。 2014 年雨傘運動,她走訪佔領區,拍了首部紀錄片《旺角黑夜》;其後與師兄黃頌朗合作拍《未竟之路》,記錄同學馮敬恩及師姐許彤經歷雨傘運動後的改變。而拍攝既是同學、亦是本土派政治人物梁天琦的《地厚天高》,在 2017 年底首映;同年,她大學畢業。

工作室牆上,掛著紀錄片《地厚天高》及《未竟之路》的海報。( Oiyan Chan 攝)

《地厚天高》為林子穎帶來知名度,同時帶來很多難題。

在這部紀錄片放映近乎場場爆滿的時候,林子穎在多個訪問都提過,拍紀錄片的過程彷如「剝削」受訪者,雙方關係不完全是朋友;與受訪者傾偈時她總會想著對方哪句說話有用、哪句說話要剪入片中,令她有些難受。她當時說,拍完《地厚天高》,想嘗試拍其他類型影片。

畢業之後,她拍的大多數是自編自導的劇情短片,譬如以援交少女為主角的《全部都係雞》、講現代男女關係及家庭政治角力的《星期日早上》。到今年 9 月,她首部網劇《在觀塘下體現愛的故事》在杜汶澤創辦的網上平台《喱騷》首播。

拍過政治紀錄片 無人敢用

今年初,林子穎在一個映後談提到:「寫過十萬個劇本 proposal ,之後有十萬個 rejection 。」過去拍的紀錄片,令她很難在香港找到工作機會。

這種情況,她不是沒想像過。2018 年 5 月,林子穎在台灣接受訪問,被問及會否擔心政治因素會影響她繼續拍電影,她當時說《地厚天高》為她帶來機會,譬如可以做些較大的計劃,認識到一些行內厲害的人,當下很難講會失去甚麼機會,「但是可能幾年之後你問我,那時可能我寫很多劇本都被電影公司拒絕的時候,我可能告訴你不一樣的答案。」

2021 年,她的答案正是:「廿年前的香港,可能你拍過政治的東西,香港 local 的人都覺得你可以拍其他商業製作,現在就不同了。」當外國人近年較關注香港,會欣賞在香港拍過這類紀錄片的人;反而在香港,投資者就會避之則吉。

林子穎覺得自己未來很難有機會在香港做到商業製作。( Oiyan Chan 攝)

「那些你想到的電影投資者不會找我,可能他很欣賞我、可能他都很婉惜自己不能與我合作。」香港電影投資者不多,來來去去幾個,她自言覺得未來很難有機會在香港做到商業製作,現時寫的 2 個電影劇本,都會改為嘗試找外國投資者。

今年 6 月,她在社交平台撰文:「過去幾年,我見過好多人唔相信你,好多人唔敢同你合作,好多機會因為我嘅背景而沒有我份。」在心灰意冷的時候,杜汶澤《喱騷》找她合作,如同雪中送炭。

新劇講都市的愛

林子穎首部網劇《在觀塘下體現愛的故事》,以一班觀塘打工仔為主角,講述他們不同的生活狀態及愛情關係。全劇 8 集,每集 20 分鐘,由籌備、開拍到首播歷時近一年。

「我想用輕鬆些的方法,講不同形式的愛。」林子穎覺得香港的愛很單一,總是一男一女,愛情等於行街、食飯、睇戲、結婚、生仔;而在香港的影視世界,大部分主角「又高又瘦又靚」,劇情總是「溝來溝去」,很難反映 2021 年的真實世界。

《在觀塘下體現愛的故事》以一班觀塘打工仔為主角,講述都市中不同形式的愛。( Oiyan Chan 攝)

在她的新作中,角色很多元:有熱戀情侶、買樓同居的愛侶、中年單身女子、與伴侶分隔兩地的同志、存在感低的肥妹、暗戀大學同學的職場新鮮人⋯⋯寫這些人物及故事,很多時會借鏡一些曾經遇過的人、或聽過的事。

劇中與男友置業同居、非常慳家的 Winnie ,既有林子穎對自己媽媽年輕時的想像,亦有朋友為結婚生仔「計來計去」的影子;與女友愛得痴纏的俊俊,其實是朋友的前男友;陽痿的華哥,就是聽人講過的人,「這幾年我拍的題材不同,講都市男女,可能是因為畢業後,認識多了不同人、聽多了不同故事。」

創作見證成長

林子穎回頭指一指牆上的海報,「我細個拍這些紀錄片,因為我的圈子都是這些人,你大學的朋友個個都是這樣。」她說大學好簡單、好純粹,拍紀錄片都很理想主義;但當她踏入社會,很多事情開始改變。

訪問期間,她提到工作室樓下的餐廳,用網上訂餐有 95 折,朋友跟她講起時,會覺得有折頭「好正」;而她自己去超市購物,連用哪張信用卡有回贈、哪張信用卡有抽獎,都記得一清二楚,若是幾年前,她根本不會在意。

「讀大學時你完全不知,不知返工有多慘,不知原來賺錢養自己這麼慘⋯⋯」離開校園之後,她有時會接活動攝影、拍廣告,會為「有收入、有錢」覺得開心,想起以前生活時時刻刻只想著拍攝及創作,即使沒工作,都要一星期返足七日工作室的自己,她自嘲「好中二病」。

林子穎想起以前生活時時刻刻只想著拍攝及創作,自嘲「好中二病」。( Oiyan Chan 攝)

「吓,人邊有變得咁快呀⋯⋯」「會㗎,畢業後嗰三年後係會變得好快,嚇你一跳。」

林子穎在社交平台上,提起過這段 2015 年與另一位電影人崔允信的對話。她當時仍在港大讀書,聽完不以為然,相信自己會跟其他人不一樣;但畢業四年,她想起這段對話,慨嘆自己都改變好多,她在文中寫道:「十八歲嘅我,應該認唔出現在嘅我。」

新劇或多或少包含著她近年投入都市生活的體會,「我寫的、拍的東西,都見證著這幾年不同的事,可能再幾年,拍的又會不同。」對於改變,她傾向欣然接受:「人轉變是正常。我覺得是好事,即是成長的一部分。」

政治佔據生活 難講好故事

林子穎近年忙於拍劇情片,被問及是否刻意不做政治題材,她說:「這幾年,好似政治佔生活好大部分,所以不容易寫到好故事。我地沒有那個 distance,很難講到好故事。」

她認為,故事一定要存有灰色空間,「好人有點衰、衰人又有點好」才是真實的人。但近年的香港,似乎不再有這種曖昧空間;不同立場的人亦無興趣了解對方。她舉例,林鄭在家數銀紙的畫面有趣,但不會有人想知;一個警察愛上示威者的故事,在緊張的社會形勢下,愛情亦難成為雙方的接觸點,大家都不會想用人性化的角度看對方。

「你真的想拍政治題材,你一定黑白那樣拍,那就好似 propaganda (政治宣傳),不是我想做的事。」港府推電檢修例,林子穎認同會縮窄創作空間,甚至她都不敢再播《地厚天高》,擔心「播一播,又有幾個人被人拉」;但她覺得在電檢以外,社會情緒早已影響創作。

拍喜劇,覺得離地、不符合社會情緒;拍些很慘、很黑暗的故事,又質疑現實生活已夠黑暗、夠灰心,香港人未必想再看,林子穎亦覺得再講這類故事意義不大、難為觀眾帶來新體會,「所以好難,這幾年做創作。」

王宗堯及J.Arie都會思考娛樂及現實間的分割。(Matthew Mak攝)

新作中兩位演員,亦有類似思考。

在劇中飾演花弗上司華哥的王宗堯說,現時的娛樂、跟現實生活有很清晰的切割面,「日常生活可能大家都好痛苦,好多抗疫、好多疲累、好多壓抑⋯⋯但是在戲劇世界裡面,可能好離地、好美好。」劇中與王宗堯有不少對手戲、飾演爆紅歌星 Jay 姐的 J. Arie 亦會質疑創作是否只是一種逃避。

不過王宗堯其後又提到,有時是需要「逃避一下」,正如他演華哥,會欣賞他的生活態度、喜歡他的悠然自得,他坦言:「其實有時會想要那一個(劇中)世界,不論是感情、生活、或者情緒寄托;對於演員,都是一個很好的抒發位。」

王宗堯很欣賞劇中華哥的生活態度、喜歡他的悠然自得。(Matthew Mak 攝)

講到新劇及導演,王宗堯形容「是跟《地厚天高》的 Nora (林子穎)不太一樣」他解釋,拍紀錄片,林子穎在旁邊拿著攝影機跟拍,但今次要擔大旗,決定很多事,在故事中亦見到她融入很多自己的經驗及見聞。 J. Arie 笑言人有很多面向,這次亦正好展現了林子穎特別及「趣怪」的一面,新劇當中的故事,在其他劇比較少見。

J. Arie 說這部網劇正好展現了林子穎趣怪的一面。(Matthew Mak 攝)

講故事很重要

《在觀塘下體現愛的故事》是都市喜劇,被問及對香港觀眾而言會否「太輕鬆」,林子穎就覺得每個人不同,很難一概而論,「有些人都會說,現在香港這麼慘,你還看 mirror,這樣不可以,有些會這樣想,我好難兼顧每一個人。」但對她而言,就只是想做一部輕輕鬆鬆、開開心心的劇集,「因為人們經常看些好沉重的東西,或者生活都好沉重。」

林子穎自言 18、19 歲開始拍攝,無試過做其他工作。有時會將自己跟其他人比較:「跟你差不多年紀的人,事業上或收入上都去到某個 level ;或者同行、跟我差不多出道的人,現在正在拍甚麼、有甚麼機會⋯⋯」

她留意到,有些朋友事業開始有成就,但未必很開心;她覺得仍然能夠做自己喜愛的事,是好幸運,「當然我工作很多時都不開心,挫敗及不開心是大過開心及成功感很多,但 deep down 我鍾意講故仔。」她說透過講故事,可以勾起人們在生活中未必察覺到的情感,講故事之所以重要,是要令人找出不同情感共鳴。

繼續留在香港,林子穎自知發展機會未必好大,她亦知道「好似杜汶澤這樣的人,香港也只得一個。」不過她沒打算放棄,反而說如果幾年前的自己,知道她今日仍然在拍攝,「應該會幾開心」,未來都會盡可能繼續拍下去。

林子穎望未來繼續創作。( Oiyan Chan 攝)

撰文、採訪|江麗盈

攝影|Oiyan Chan、Matthew Mak

場地提供|Master Ro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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