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由 at17 到「我最喜愛女歌手」的 20 年 林二汶:慶幸沒有一炮而紅

由 2001 年與盧凱彤首次以 at17 名義演唱《始終一天》,到 2010 年拆夥發展,2012 年自資 80 萬元推出首張個人唱片《Eman Lam》,再到 2017 年 at17 重組開騷,2018 年 Ellen 離世,2019 年唱《最後的信仰》……入行 20 年,林二汶從外型、話題、氣質上,一直不是傳統意義上那種「大紅大紫」的明星。

如今她卻贏了份量最重的叱咤「我最喜愛女歌手」獎項,未幾再宣布:三月底開紅館演唱會。

這兩件事,用娛樂圈的一般說法,基本上等同「走紅」,等於「成功」,等於「贏」。

2021 年 1 月 1 日,林二汶上叱咤台領「我最喜愛的女歌手」獎(圖:林二汶 facebook)

林二汶沒太多情緒,只說:「如果你真真正正上過一個台,好 honest 地分享過一樣嘢,你會明白,輸贏這回事是離那種氣質有多遠。」

她反而想起十年前的一次演出。那是 2010 年 at17 拆夥前尾二一次音樂會,在上海長寧路 MAO Livehouse 舉行。音樂會名叫 Just the two of us,顧名思義,台上沒有其他人,只有林二汶、盧凱彤,還有音樂。

她們在唱《安樂》,關於死亡。唱著唱著,林二汶有種莫名的觸動,「忽然覺得個空間唔同咗,忽然覺得我的聲音同每一個人的心跳都好近。」她叫那種狀態叫「真誠地表演」,心無雜念,毫無保留地投入舞台,表達自己。「我完全地將自己交給作品,交了給盧凱彤,當我們走上台,沒其他嘢,只有音樂和大家。」

「那樣嘢太美好。」

林二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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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知之明

林二汶和「走紅」二字扯上關係,恐怕出乎很多人的意料之外,包括她自己。

2019 年尾推出唱片《初音》時,她就和團隊討論過要否申請搞紅館演唱會,卻猶豫,「紅館騷的確唔係話開就開,我都有自知之明嘅。」事隔一年再有演唱會出品人邀請她,林二汶第一反應仍是:「你咁大膽嘅。」

到了今年元旦的叱咤台上,捧著大獎的林二汶除了露出錯愕表情,還在台上誠實地道:「對我來說,這是距離最遠、最不可能的獎。」

為何不可能?

林二汶入行 20 年,如果要劃一條分界線的話,前十年是 at17 的歲月,後面則是獨立發展的十年。她不時回想出第一張個人唱片那段日子 — 時為 2012 年,她剛好 30 歲,與盧凱彤分開發展兩年,期間離開了主流唱片公司,自組獨立品牌,打算自掏腰包,全心全意向著「做一張好唱片」的方向進發。

林二汶與 the HUSband

最終成品名為《Eman Lam》,原本 budget 是 40 萬,但身兼老闆和歌手的她,為求完美,結果花了 80 萬。唱片於 2012 年 8 月面世,事後她一方面很滿意,「我可以好理直氣壯咁講,呢隻真係好有 quality 的唱片」,另一方面覺得當時太青澀,「第一次做生意,根本唔識管數。」

於是過了一段毫不容易的日子。林二汶曾經提過,當時財政緊絀至接近「賒借度日」,連父母也受影響,外出打個邊爐都就住就住,還好有兄長林一峰照顧。林二汶自此有所覺悟:「既然我要有理想,就更加要知道現實的環境;既然我做得自己的老闆,我應該要知道我賣緊的產品。」

她的自知之明,是這樣來的。

如果香港娛樂圈是間大工廠,林二汶深知自己的樣貌、款式,由出道起一直不是熱賣商品。「出道的時候,阿妹(盧凱彤)都係甜美的女仔,其實佢係一個靚女,比較接近主流女歌手要求的樣,容易被接受。」但她不是,「我主要係把聲(吸引),而我把聲其實同我個樣唔襯架,初初出道我個樣好惡、金頭髮,老實講諗返轉頭都唔係好明,點解要聽呢個女仔唱歌?」

2004 年 的 at17. (Photo by Robert Ng/South China Morning Post via Getty Images)

即使出道已廿年,外貌部分已改變(起碼不是初出道的金髮惡女),但林二汶仍然認定,自己與等同「主流」、「大眾」的叱咤「我最喜愛女歌手」獎之間,理應有不可能跨越的距離。

畢竟她在娛樂工業裡從不算「主流」。「聽我歌的樂迷,應該唔會熱衷於參加任何(歌迷)會籍,因為我本來我就係冇 fans club 的人。所以點會覺得我可以拎到一個投票的獎呢?推斷完之後你都覺得冇可能啦,係咪呀?」

於是有了元旦日叱咤頒獎禮那一幕。林海峰在台上讀出一句「好嘅,終有一日會贏……恭喜哂林二汶!」台下的她瞪大雙眼,簡直難以置信。

事後回想亦然:「我除了覺得呢個係天送給我的禮物、加上樂迷投票以外,我都唔知點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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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誠表演

林二汶得獎後,大部分傳媒報道沒提過她去年唱過什麼歌(唯一一首叫《再聚》),反而不少文章都分析,她的「走紅」是拜 ViuTV《全民造星 3》所賜。

節目中,林二汶出任 A 組導師,與另一導師彭秀慧的 B 組較量。網上很多留言都說,最初被這個節目吸引的原因,不是哪個參賽者的表演特別出色,而是兩個導師的個性真摯,說話動人。

林二汶與 A 組學員(圖片來源:林二汶 facebook)

林二汶倒記得,最初面試參賽者,她很在意地質問每一個人「為什麼觀眾要睇你」。結果完成面試後,她卻覺得很心痛,「(參賽者)要為一個機會,被我們的尖銳問題問得啞口無言的,何苦呢?」於是心裡暗下決定:誰來到我這一組,我就給他我可以給的最好。[1]

作為導師,她有什麼可給予年輕人呢?與生俱來的靚聲?送不了。唱歌技巧?也似乎不是最重要。她反而想起一些更寶貴的東西:真誠。

放在表演藝術上,「真誠」就是不去想勝敗,不理會掌聲歡呼聲,全程投入在作品裡面。

35 集節目裡,她向學員們(和電視機前面的觀眾)反覆說了很多很有意思、但亦很老套的道理,例如 「不要計較輸贏」、「比賽輸贏只是節目效果」,「表演是用生命影響生命的過程」等;又構思了很多次讓觀眾看得熱淚盈眶、亦很老套的表演,如《十年後的我》、《True Colors》、《還不夠遠》。

中間有過失敗,學員被淘汰,林二汶罕有地落淚。畢竟《全民造星》不止是表演節目,還是要決定勝敗的一場比賽;而真誠地表演,與輸贏成敗這些概念,本來就處於兩個極端。

就像 at17,由出道第一天到最後,一直在黃耀明和人山人海前輩、同伴們勉勵下,堅持真誠地表演,但代價是商業上不算成功,唱片愈賣愈少,收入也實在支撐不了兩人生活,加上二人追求的音樂風格有異,只能拆夥;就像林二汶,所出的第一張個人唱片,質素足夠令她自豪,但還是蝕了大本。聽到她聲音的人,還不夠多。往後幾年,她要努力經營副業(如廣告配音),只為在音樂上可繼續執著。

於網上翻看 at17 和林二汶的一些舊 MV,就找到不少留言,內容都是:「at17 的成就應不只如此」(見《安樂》)、「This song deserves more views!」(見《Do you love me》)、「不明白二文(汶)一直唱歌好好聽,但就是紅吾(唔)起,真替你不值」(見《初音》)。

從主流價值觀來看,她似乎一直在輸。

圖:寰亞唱片 fb

因此這個導師曾經懷疑,向年輕人教授這一套,究竟是否靠害?「我自己就話可以好任性,做好多其他嘢,令自己可以持續,唔理究竟幾受歡迎,做自己想做的事;但他們參加得個比賽,都想有機會曝光,我將呢套嘢擺在你身上,令你被 foul 走,咪害咗你?」

但她真心覺得,於台上毫無保留地投入自己的一瞬,正是表演藝術最美好的一面。正如那年與盧凱彤在上海 livehouse 的一幕。正如她入行 20 年的大部分經歷。

「我覺得最有存在感的時候,不是掌聲、歡呼聲最強的時候,而是我做緊一些我熱情、我鍾意做的事的時候。」[2]

看著《全民造星》的年輕人們,她又不期然回想自己的起點、初衷。林二汶 12 歲跟著兄長林一峰,第一次踏上台板唱歌,當時當然沒有入行的概念,「只係因為覺得首歌好好聽,唱到一首好的歌,真的好開心」;到了 19 歲,與盧凱彤一同獲黃耀明賞識,簽約成為人山人海旗下歌手,正式入行,她的目標也從不是成為明星,「只因為覺得作品好好,有機會唱就唱,正呀!」

林二汶

眨眼間就過了 19 年,今年她已 38 歲,至今半生在圈內,仍然守著初衷,如傳道者般宣講真誠之重要。

「呢樣嘢真係我由始至終都無改變過。如果唔係,咁我做咩要咁辛苦?呢行有好多代價,我的自由啦,我的屋企人食飯錢啦,收入啦,我說話的一言一行被評頭品足啦…呢一行的本質就係咁,你要將自己嘢擺出來,將作品、你聽我唱歌,要唱歌畀人聽呢啲嘢你就要付出。」

「如果唔係因為我仲係好信作品本身、音樂本身有咁既嘢(力量),我真係可以做其他嘢(維生)。」

沒人能解釋事情是怎樣發生的 — 這套她一直拚死執著、而一直沒太多人有回應的價值,出奇地在 2020 年底令《全民造星》A 組的表演成為熱話,甚至將她帶到叱咤、紅館。

「如果唔係經歷過咁多嘢,唔係經過呢啲 project,咁多人睇過,你聽呢番說話,會否依然是一樣呢?好多嘢原來係需要時間,需要機緣,天時地利人和是這個意思。」她總結。「我成日話,係個天送畀我的禮物,同埋加埋咁多年來嘅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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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流與平靜

信天意,也因為 2018 年發生的事。

2018 年 8 月 5 日早上,林二汶仍在睡。前一晚,她看完 Bob Dylan 的演唱會,喝杯東西,倒頭便睡,清晨扎醒又再睡去。直至中午看到電話一句「請告訴我這不是真的」,她醒來,然後發覺:

盧凱彤從此睡了。

 
 
 
 
 
 
 
 
 
 
 
 
 
 
 

林二汶(@lam2)分享的貼文

之後的日子,如今回想,只有一個「亂」字。「那個星期我係覺得……嘩,咁都走得……係咪下個星期到我喇?」她強調不是懼怕死亡,而是一時之間,無法理解生死。「每一個人想像的生離死別,都係爸爸媽媽百年歸老啦,或者細個見到爺爺嫲嫲婆婆公公(離世),當時你會好細個……但咁近、咁震撼……嗰種亂,我真係唔知點形容。」

「最真實最真實的感覺是,我哋兩個留低咗一個。而當時我係覺得,如果天要攞走埋我,其實都無乜所謂,因為唔知點 take……有邊個識啫?我到而家都唔可以話自己識。無人識的,唔會識的。」

替好友辦完後事那幾個月,林二汶有不少肉眼可見的改變。例如剃了頭,例如在左手手臂紋了一個日出的圖案,例如跟著盧凱彤的足跡去了不丹虎穴寺。

但她現在承認,這些「改變」對內心的亂流沒太大幫助:「好多嘢都係任性整吓,一啲幫助都無 — 剃吓個頭,試下囉;紋身,不嬲都紋啦,紋囉…」

「呢個(盧凱彤離世)唔係一件事件,唔會有『消化』的過程;正如你唔會喊一場就冇事,因為佢永遠都唔會係冇事囉。你永遠有一忽冇咗就冇咗,你要 live with 呢樣嘢。」

2018 年 10 月,林二汶在不丹(圖:林二汶 facebook)

直至翌年她輾轉在朋友介紹下,接觸道家信仰。

踏入宗教的門以後,紊亂的心情慢慢消解。「信仰有它的規條、規範,這是教人 humble、敬畏的重要過程。」林二汶形容,自己的內心小孩(inner child)從此行了成人禮。「由我唔知道點 take 生離死別,到我漸漸明白,人真係唔好靠自己夾硬消化晒所有嘢﹐其實我們需要 humbly 明白,有一啲嘢唔到我哋講,係定唔係,啱定唔啱。」

亦找著了內心的力量,令她相信:無論怎樣跌倒也好,上天總會看顧;只要好好做人,就已足夠。

如今林二汶,致力在面對大喜大悲時,依然保持平靜的心跳。

「開心的時候不用太開心,唔開心的時候亦唔駛太唔開心。保持一種(對上天的)誠心係好重要。令人穩住。然後我就漸漸明白,點解有些人會在某個人生階段遇到他的信仰會有咁大的震撼。呢個係一個好溫柔的震撼,唔係好 dramatic,唔係咁……而係內心感受有好多愛囉。」

2019 年 3 月,台北。林二汶在盧凱彤畫作展覽上。(圖:林二汶 faceb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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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不夠遠

林二汶偶爾會想起盧凱彤生前一些叮囑。

例如在 2017 年排練 at17 演唱會期間,盧凱彤經常問:「林二汶,你寫得咁好,點解唔寫多啲歌呀?你寫多啲啦,唔好唔寫歌啦!」林二汶自問對方是比自己走得更遠的音樂人。「佢咁樣講我就諗返轉頭,當初 at17 第一隻碟,有好多我的作品,第二隻唱片都係…」

事實上,at17 最早期的作品,如《你有自己一套》、《Never Been Kissed》、《良夜》、《才女》、《我們的序幕》,都是林二汶的曲作。但到近十年卻是愈寫愈少,她反覆詰問:「點解我而家寫咁少?我諗緊啲咩嘢?點解我唔去發揮自己多啲呢?」

今年得獎後,她除了感謝,沒太多興奮的情緒;平靜下來,反覺得作為音樂人,從此將有更大責任。

是一種訴說自身故事的責任。

林二汶代表怎樣的一個故事?在坪石邨長大,讀過三間中學,入行後繼續進修,23 歲才獲得一張不起眼的翻譯及傳譯高級文憑;自小身形肥胖不討好,只有一把好聲線,出道後在偶像派主導的大染缸裡堅持自我,結果載浮載沉。

然後卻在出道 20 年之際,抓著她稱之為「時運」的東西,帶著自己一直堅持的「真誠」,登上紅館。

「我慶幸我不是那種一炮而紅的人,我到而家都唔係覺得自己好紅。」她微笑道:「如果你擺我在一個社會裡面,我咪就係 19 歲出來做嘢,然後到 38 歲去到一個幾好的位置,經歷過一些東西。可以話老套,但亦好難得地,行了循序漸進的一條路。」

林二汶

她希望在演唱會裡可用自身故事來勉勵香港人:不要怕走得慢,也不要怕走得遠。「經歷兩個 decade 的故仔之後,我都係覺得返轉頭、踏踏實實做好眼前,我要學的就學囉,要寫的就寫囉。然後過好每一日,其實應該係咁。」

她不知道這個平凡又不平凡的故事,會否為觀眾帶來什麼啟發,但相信經歷過人生高低的人或會明白,「一個平淡的心,或是我們成日講的『平常心』,那種心跳係幾咁緊要。」

經常與林二汶合作、她稱為老師的監製于逸堯,在年初她得獎後寫下以下文字:

時間剛剛好到了這刻,有些老早栽插的秧苗,不知不覺間已經結了果。我們連它成長開花都沒有留意到,是時間過得太快,還是日子過得太慵懶,都已經不太重要。如你所說,遊戲完結比賽結束後,我們不都是要回到日常生活中,去承擔身體漸漸崩壞,慨嘆去日苦多的殘酷現實。

人生沒甚麼應得不應得的,更沒有義務去配合其他人五花八門的想法和意見。得到了願意放手,得不到便不作妄想;自由就是這樣的一回事罷。

無論前路如何,願意相信這是個開始,只要能夠試試走下去,能走多久多遠,無所謂,都是旅程。

出道 20 年,難得仍然保持平靜的心跳,林二汶的旅程才剛開始。一切已經很遠,一切還不夠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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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留低

近日不少記者例牌問林二汶,沒機會跟盧凱彤開紅館演唱會,是否一個遺憾?

每次她都堅定地否認。「放諸於生死,放諸於生命,(一同開)一個演唱會,和(一同)刷一個牙、食一個飯,都只係一個 event,但生命不是一個 event…」

「如果我無識過呢個人才是一個遺憾;佢永永遠遠離開咗我係一個遺憾。」

我倒想起,上次訪問林二汶是在 2017 年、at17 籌備 Reunion 演唱會之際,當時盧凱彤還在。我們在大坑一間酒吧的二樓,談到日落,期間盧凱彤解釋自己的堅持:「人生為咗乜嘢?為咗 express 自己之嘛,如果唔係 … 我哋返工起身屙屎食飯,係無意義。」她說這話時的雙眼發光、表情雀躍,我至今難忘。

at17,2017 年

林二汶當時搭嘴讚嘆:「你真係一個 artist(藝術家)。」盧凱彤續道:「我的目標係 express myself 囉。呢個係一個目標。我覺得我的成功係咁囉,唔係錢。」

三年多後回憶這一幕,林二汶卻發現:「我哋條筋根本就係一模一樣,不過大家分開咗兩邊行…佢唔喺度,我只可算我自己諗返,那些經驗、感受,搵返好多裡面的東西出來。」

「我留低嘛,咪繼續畀心機做人囉,對作品咪更加誠實囉。」

表演是生命影響生命的過程,關係何嘗不是?

(圖:林二汶 facebook)

註:

[1] 見林二汶 facebook post

[2] 林二汶在 2021 年 2 月 7 日的周日 live 說。

 

撰文/阿果
採訪/阿果、鄧可盈
攝影/Nasha Chan、Fred Cheung

Eman’s Credit:

Make up: Kris Wong
Hair: Derrick Ng & Cream [email protected] workshop 
Styling: Kee Chung 
Wardrobe: wagamamaplayground

場地提供: 
香港海洋公園萬豪酒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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