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人語

立場人語

2020/4/21 - 11:09

【專訪】當文宣達人說文宣無須再堅持 Childe Abaddon

Childe Abaddon,年逾四十,人稱文宣創作者,自認生意人。

中五畢業從「紅褲仔」做起,跟著鐵達時天長地久系列廣告創意總監 Kinson Chan 入行,在廣告界打滾近二十年,雖非設計科班出身,卻靠職場實戰,練得扎實畫功,累積人脈。後來自覺志不在此,毅然離開廣告圈,投資創業,轉眼七、八載,營商範疇廣至面膜、貓砂、創科 App 等等,是名不折不扣的生意佬,精打細算,不愁吃穿。

然而,並非每個正值「收成期」之人,都是陳健波。

廣告

雖常言對設計、廣告、創意不感興趣,「更加鍾意做生意」,Abaddon 卻早在 2012 反國教、2014 雨傘運動已開始製作文宣。那時,一張圖就夠用,「唔洗連貫性,唔需要有後續,一鑊過」。2019 年,他再次重操舊業,為反送中運動創作〈不認命是我們唯一的武器〉、〈鶳〉等多幅精緻文宣。作品一面世就備受矚目,甚至有政黨欲擅自用作宣傳用途,Abaddon 因此決定具名,避免文宣遭濫用。

惟 Abaddon 近月不再畫任何文宣,反而將重心放在協助流亡抗爭者,還當起總編輯,籌備五月面世的文宣作品集《吶喊》,排版設計一手包辦,盼為港人留個歷史紀錄。

從日夜畫文宣轉向出版工作、為抗爭者籌款,與其人生一樣,每個轉身僅在一念之間,隨心所動。

Childe Abaddon (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Childe Abaddon (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生意人

去年六月至今,大家定見過 Abaddon 的文宣,卻未必認識此人。

Abbadon 多次重申:「我真係一個生意人嚟!」

雖從未正式學過設計,但自小仰慕廣告人 Kinson Chan,「好 hardcore 㗎!我儲佢啲廣告、儲佢啲專欄,痴滿屋企堵牆!」八、九十年代,Kinson Chan 操刀鐵達時《天長地久》系列廣告,經典對白「不在乎天長地久,只在乎曾經擁有」,無人不曉。廣告女主角更是梅艷芳。

Abaddon 成績平平,中五畢業後,沒有繼續升學,因緣際會下成為 Kinson Chan 的私人助理,「盲衝衝就入咗去做『紅褲仔』」,由零學起。那年代,電腦繪圖尚未普及,廣告分鏡腳本全由 Abaddon 人手畫,長年累月的職場訓練,煉就扎實美術功底。同時也結識了一眾本地插畫家,成為圈中好友;乃至後來創作抗爭文宣,彼此也是一呼百應,互相交流。

直接從學徒做起,Abaddon 起步早,熱情也燒得快。

「我比人早好多年入行,但都好早就覺得更有趣嘅世界唔係嗰度。」即便已在廣告界耕耘十幾二十年,頗有成就,但為了追求更遼闊的世界,毅然轉身,頭也不回。

Abaddon 憶述,許多年前以廣告身分接觸某大品牌,「我嗰陣仲用緊啲廣告人小聰明」,向對方推銷面膜。豈料匯報期間,對方劈頭反問:「我中國大陸二千幾間門市,我啲貨鋪三個半月,你同我講做一個廣告做兩個星期,你嗰兩個星期廣州賣緊,黑龍江貨都未運到,咁你個廣告有咩用?」原本滔滔不絕的 Abaddon,當場啞口無言,「我 present 緊嘅時候,佢一句質埋嚟,對我係好大 impact,覺得做廣告、做創意,始終要跌入人哋個生意架構入面」。

這一下「痛擊」,將他多年的廣告夢也打碎了。他感嘆,一個廣告項目可能只是 50 萬成本,但做一盤生意、一件產品講的是 5 億,「嗰個先係成敗」。那次之後,便決心自立門戶做生意。

「大個後覺得最有成功感係自己做品牌、產品、生意,可以直接將自己廣告理念 apply…...我覺得呢啲更高層次,廣告人就流連於幫人諗橋。」

離開廣告圈至今近十年,Abaddon 已數不清做過多少生意,甚至不諱言自己是位投機主義者,但一與抗爭有關,他又會放下算盤。「一邊賺錢,一邊唔賺錢」,自嘲,「好分裂」。

不認命

至於這位生意人的文宣之路,就要從 7. 21 說起。 

2019 年 7 月 21 日晚,Abbadon 從上環離開,搭上那輛前往元朗的列車,眼見  telegram 訊息指白衣人已從雞地出發,有圖有片,果斷與同車年輕人提前在錦上路站下車,再轉的士回元朗。一進家門,電視正播著元朗站內白衣人無差別襲擊的畫面。

差一點,他就成了元朗黑夜的受害者,血流披面,呼救無援。 

「打到仆街,真係好慘。冇諗過可以去到咁絕,唔好話喊啦,你望住電視嘅時候,嬲到.....」那一瞬間,腦海閃過下去救人的念頭,「但我嗰下堅係驚,唔會打得過,後尾連柳俊江都畀人打。」當晚,前 TVB 記者柳俊江到元朗西鐵站義載,協助無辜市民離開,惟瞬間被四、五個白衣人圍毆,鐵通打頭,血如泉湧,縫八針。

「嗰晚 impact 大到,開始覺得你需要做更多嘢,香港人要做更多嘢。」7 . 21 後, Abbadon 從大同小異、將數字概念具象化的資訊性文宣,轉向創作個人風格強烈的畫作,更講究畫面,要鼓動人心。首幅反送中大型文宣〈不認命是我們唯一的武器〉亦因而誕生。

其後,Abaddon 相繼創作了〈鶳〉、〈暴政有惡毒鷹犬,我有英勇的消防〉、10.1 中槍少年、已故抗爭者陳彥霖與周梓樂的肖像畫等,也會組織各區連儂牆手足落街貼文宣。

Abaddon 憶述,每次遊行示威後回到空無一人的房間,只能透過文宣宣洩情緒,「將你吸收咗嘅嘢嘔返出嚟,如果唔係個人會好唔掂」。六月以來,目睹無數驚心動魄的場景,聽過太多撕心裂肺的哭喊。

最初做反送中文宣,為群體,也為個人。

不認命是我們唯一的武器, Childe Abaddon

不認命是我們唯一的武器, Childe Abaddon

定義 

除了排解內心鬱結、鼓動民眾情緒外,Abaddon 強調文宣對運動的作用在於「定義」。他認為在一場運動的發展過程中許多價值觀、是非黑白、對與錯需要靠文宣去界定與推動,尋求共識。

「其實一開始大家都好含糊......中間真係有六七成人處於浮游狀態,而你點樣去撥呢一堆浮游嘅嘢,一定係靠定義。」

以〈不認命是我們唯一的武器〉為例,運動初期社會上仍有不少聲音在討論年輕人是好是壞,立場搖擺不定,Abaddon 便刻意將十六名抗爭者描繪得威風凜凜,戴著頭盔豬嘴,手包保鮮紙,依舊不失霸氣。中間一名少年赤裸上身,有齊胸肌腹肌,手臂紋上「香港」二字。

「你見我刻意畫到佢地超級有型,唔著衫都要有型!我想將件事變得fashion,歌頌年輕人咁有型嘅形象......我想年紀大嘅人睇到,年輕人係正義嘅,而正義嘅唔可以顯得太岩巉。」八月〈不認命〉誕生,Abaddon 將抗爭者定義成正義之士,拉攏中間派。

不止每幅文宣都經過深思熟慮,有其希望達致的效果,就連當初鄰近葵芳港鐵站的行人隧道,因為一張三十幾尺的〈鶳〉,一夜之間躍升成「葵芳連儂美術館」,也在 Abaddon 意料之內。

「我係突登推高文宣standard,大家仲流連係 14 年嘅 memo 紙、A4 size,但我覺得應該要再去到好 fancy 嘅級數,令其他 existing level 顯得低,然後大家就要有昇華嗰個概念,要進化。」〈鶳〉之後,其他文宣創作者創作了致敬大友昇平名作〈平成聖母〉的大型文宣〈自由女神〉,登陸葵芳美術館,不少民眾慕名而來。

惟抗爭至今近一年,各區連儂牆亦逐漸凋零頹落,未見大型文宣,僅剩些膠水膠紙痕跡。經過空蕩蕩的連儂牆與街道,這位風靡一時的文宣創作人會否有種事過境遷的唏噓?「冇喎!冇冇冇!」不假思索。

Abbadon 豁然笑道:「載具嚟啫!」像媒體載具,以前流行 Xanga,今日用 Facebook,未來可能是 Instagram 與 Telegram 的天下,「我當條街係一樣咁嘅嘢,唔用咪 leave account ,再去第二度囉。邊度有人、邊度有辦法可以做到鼓動人心嘅嘢,就係嗰度做。」

文宣圖冊《吶喊》就是他 leave account 後,其中一個落腳點。

吶喊

「文宣就係無聲吶喊,嗌到天崩地裂都好,都係對住個 mon,慘嘅,真係慘嘅。」這是Abaddon 的由衷之言,也是書名《吶喊》的由來。

《吶喊》會連同紀錄攝影集《誰衛我城》於五月面世,從去年10月開始構思到出版,不到半年,整個義工團隊約10人。收益扣除成本捐給不同支援抗爭的非牟利團體,包括由義務律師黃國桐發起、支援在台流亡港人的「保護傘」。

Abaddon 透露團隊最初只打算出版《誰衛我城》,找他負責設計,但經商討後大家認為文宣也是反送中運動的重要一環,「相只能夠表達抗爭畫面,文宣可以見到好多 message,唔同藝術創作者點樣睇呢件事」。最終,決定追加《吶喊》,並由這位文宣創作者獨挑大樑。

《吶喊》約兩百多頁,收錄去年六月至今年年初的文宣。排版分類上,Abaddon 以時序為主,方便整理;挑選文宣方面,則注重作品技巧多於內容,他解釋指此書屬紀念性質,「會偏向觀賞價值、靚圖多啲」。

《吶喊》收錄了約50名創作者的作品,包括:謝曬皮、Cuson、阿塗等。

《吶喊》收錄了約50名創作者的作品,包括:謝曬皮、Cuson、阿塗等。

Abaddon 沒有特別計算作品數量,但他強調親自聯絡了約 50 位創作者,每一幅作品均獲授權。儘管坊間文宣數目遠超《吶喊》所錄,但他堅持沒有授權,絕不刊出,因那是對創作者的基本尊重。

「我心目中嘅 database 比本書更大,但真係擺唔落。同埋好慘嘅係,我係 telegram 遇過好多作品,我搵咗好耐,都唔知出處,咁唯有唔落。」他重申,「如果有一張係冇授權,成件事就會變質」。

抗爭新聞每日排山倒海,文宣也要推陳出新,流失速度極快,Abaddon 用「殘酷」形容此現象。「呢一刻係 Facebook 仲 search到,兩個月後可能已經搵唔到......一兩年之後,真係睇唔返所有文宣」他再三強調,「文宣嘅書應該要有」。也許只是簡簡單單做個紀錄、整理,然後發放給不同人,但他相信這樣至少可以讓大家多一個方式收藏這段重要歷史。

Abaddon 認為文宣呈現出香港人這大半年來的思想演變,「開頭嗰啲柔和好多㗎!成個情緒由好柔和、和理非,去到好多警棍、血、慘樣出現,你會見到個情緒同表達嘅信息係好大分別」。

好比港人的抗爭口號,早已從「加油」轉為「報仇」。

順流

變化總是來得突然,教人措手不及。

籌備《吶喊》的這段日子,香港人轉眼間從抗爭到抗疫,全城搶口罩,搶廁紙,搶酒精洗手液。Abaddon 意識到社會氛圍不如前,自己上街次數也驟減,「疫情就係想我哋死啫,依家就要保住條命」。

事到如今,Abaddon 認為文宣可做的已七七八八,「前面該拉攏嘅人都拉攏曬,依家冇中間派」。他直言文宣本身就有其限制,它只能給予人們建議,從來都無法強迫受眾行動。例如罷工,不管做多少罷工文宣,「都改變唔到大家返工...無論打到點樣,大家都係繼續返工」。

適可而止,在對的時間點做對的事,對於 Abaddon 而言,更有意義。

立場新聞圖片

立場新聞圖片

「依家唔係一個suitable timing,再做就係矯情…...你就咁擺一幅文宣出街,除咗鼓動人心外,但冇實際幫到任何嘢,倒不如我做樣嘢,搵到幾萬、十萬,起碼舊錢幫到佢哋。」去年年底,他畫了〈不認命〉系列的第三張作品,已完成一大半,但也決定暫時放下,「等個氣氛再有一日去到嗰個熱情時,再加新嘢出」。

調整心態後,Abaddon 不再聚焦於連結各區連儂牆手足或製作文宣,「要跟住時勢做改變」。最近他一方面籌辦海外反送中展覽,向世界各地宣揚港人抗爭精神;一方面義務協助發展「抗爭經濟體」,像是為黃色網店「重光號」設計禮品卡、提供商界人脈;替承諾將收益不扣成本全數捐出的「匿名者威士忌」做商品設計;全力支援「保護傘計畫」,為他們提供產品如設計T-shirt、《吶喊》等,增加對方收入來源,希望流亡港人能夠儘早在經濟上自給自足、自負盈虧。

當黃色經濟圈開始成形、抗爭者生存問題逼在眉睫,Abaddon 放下畫筆,重返本業,善用他的營商經驗與人脈,為同路人提供實際支援。

「其實係順流逆流,同做人一樣,因時制宜。呢個時候呢樣嘢係最大公因數,就用自己能力盡做囉。如果呢樣嘢係逆流而上,你睇下有冇需要堅持,我覺得文宣上冇需要堅持,所以我早早就揀咗做其他嘢。」

2020 年,Abaddon 一張文宣都沒畫,卻依舊在抗爭路上馬不停蹄。

(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文/鄭晴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