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人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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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5/4 - 13:23

【專訪】開一條灰色的新路 獨立音樂人 Keni、Tyson Yoshi、Madboii、Jimmy Fung

Tyson Yoshi、Jimmy Fung、JB、Keni、Madboii

Tyson Yoshi、Jimmy Fung、JB、Keni、Madboii

(上集:【專訪】一個鍾意廣東話的菲律賓 rapper JB:我哋好唔同,但一樣咁靚

嘗試在主流以外開闢新路的,不止菲律賓裔 rapper JB 一個。還有他的一班手足。

很多人認識李礎業(Keni),因為他 2012 年曾參加 TVB《超級巨聲》第三季節目,一路過關斬將,獲得第五名。賽後跟吳業坤、胡鴻鈞、林欣彤等《巨聲》選手一樣,簽約成為 TVB 旗下藝人,打算大展拳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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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他在大台做過音樂節目主持,拍過劇集(因為一頭金髮,飾演的角色不是馬伕就是酒保),有無唱過歌?或許算有 — 他曾獲安排主唱卡通片《武侍戰隊》主題曲,2012 年贏得某電台的「勁爆兒歌」獎項。

這段經歷,令 Keni 明白了何謂「主流」:「作曲作詞編曲,全部不是由歌手自己做。一個歌手牽涉到的只有唱,將首歌表達出來。分分鐘連是否唱那首歌,都無主導權。MV,更加不用想,肯定由公司安排,成件事是公司餵你做。」正職做設計師的他以繪畫為例,「他們(主流歌手)係填顏色,連選擇顏色的餘地都無。」

Keni 又舉例:「好似星夢(TVB 的唱片公司),歌手 A 的歌,可以畀歌手 B 唱,出來的產品是一樣的,你明唔明?」他指住身邊的 JB,大笑:「但佢的歌…我唱《潮共》係唔得架喎!」

多年後 Keni 與音樂人 Jimmy Fung、菲律賓裔 rapper JB 成立音樂單位 Greytone,正正希望,在「餵埋你食」的主流以外,闢出一條獨立自主的新路。

「我們的歌不能調轉唱,每個人只可做自己做的事,件事是自己生產,表達個人情感…我們的音樂,有我們的精神在裡面。」

「自己搞會開心啲,企在台上唱都唱得爽啲。」

(左起)JB、Keni、Tyson Yoshi

(左起)JB、Keni、Tyson Yosh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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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名叫「主流」的樂壇

Greytone 是 Keni、Jimmy Fung 和 JB 於 2018 年成立的音樂平台。Keni 解釋以 Greytone 為名的原因:「我們做的音樂,未去到好 hardcore、好地下,但又不是好主流、大家會聽的音樂。」非黑非白,一半一半。你話我們是純藝術又不是,純賺錢又不是,一半一半。所有嘢都在灰色地帶。」

Greytone 至今有五個音樂風格迥異的 artist,除了 JB 和 Keni 自己,還有 Tyson Yoshi、Madboii、Mael,都是廿多歲的後生仔。

Jimmy Fung 卻是例外。他不是台前的 artist,而是主力幕後的音樂監製。2013 年跟盧祝君以組合 Fabel 身分入行,這幾年來一直為陳奕迅、林欣彤、Supper Moment等歌手、樂隊作曲、編曲,對主流樂壇的運作,算有一點認識。

Fabel(圖片來源:Fabel fb page)

Fabel(圖片來源:Fabel fb page)

「你睇到主流有一個制度,基本上是所有唱片公司、電台媒體,一齊建立出來。」例如每年樂壇頒獎禮,大公司總會安排歌手做歌,「就是為了 fulfill 商業上嘅嘢,無話對錯,都是商業運作的方式,每一行都是這樣。」

Jimmy Fung 坦言,自己入行,只想做自己喜歡的音樂。「我們這些做音樂的,其實不太 care 個制度做乜,只想做我的東西。」問題是身處制度之中的歌手,其實不太能發揮所長 — 除非你是成名已久、擁有話事權的人。「我們想多些人聽到我們的歌時,淨係呢個制度做音樂,其實唔夠。」

碰巧在某次吳業坤的生日派對上認識了 Keni,抱負接近,一拍即合,便開始合作。數年後兩人索性與 JB 創立 Greytone,希望在獨立圈子闢出新的空間,使自己的音樂能接觸更多受眾。

「做呢件事期間,認識了其他音樂人,意識到不止一個制度、一個世界去玩。呢個空間對我來說好新,indie 界除了有 rock,還有 hip hop,完全不同的文化。好值得做。」Jimmy Fung 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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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yson Yoshi:你也可成浪潮

訪問期間,Greytone 仝人經常重覆一句話:「我們在做自己想做的事。」

例如 Tyson Yoshi,今年 25 歲、被同伴戲稱為「Greytone 劉華」的年輕男生,正職為化妝品牌做店舖設計。他喜歡音樂,兩年前買了第一套錄音器材,打算在家翻唱一下別人的歌,卻總覺得有所缺欠,不夠爽,「因為唱極都係別人的歌。幾好聽都好,都無得擺在台面,挺起胸膛同人講:呢首係我嘅。」

於是嘗試創作,找個 beat,自己下筆填詞,最初純粹自娛,只讓身邊朋友聽。到去年八月推出《To My Queen》,當是送給女友的作品,外間卻有點迴響,MV 在 YouTube 有近 15 萬點撃。他還把作品上載到內地的音樂網站,至今已有過千條評論,還有癡情歌迷留言:「我可以报名成为你的下一任吗?」

復活節在 This Town Needs 的演出,除了 JB,Tyson Yoshi 也是演出嘉賓之一。他出場後,台下歌迷反應熱烈。唱完歌,下了台,不少人排隊想跟他合照。

而對 Tyson Yoshi 來說,創作好玩,除了因為會得到名氣,受人愛戴,還因為作品往往記錄自己當刻狀態,他舉例:「如果突然有人問你,記唔記得 2018 年做過咩,你返 office 工每日過一模一樣的生活,唔會突然間記得,哦,我簽咗嗰張 quote 嘛,你唔會知。」但做音樂不同。「我會記得我當時出咗呢首歌,當時同女朋友吵架,所以出咗呢首歌。」

他當然希望能以音樂為業。「心裡會計條數,如果做音樂賺到的錢,一 match 到現在正職的薪金,我就走。」現實使然,暫時事與願違。「唯有繼續當係興趣咁,我返份工,賺夠錢,去供養呢個興趣。」

Tyson Yoshi

Tyson Yoshi

Tyson Yoshi 的音樂風格較接近 R&B,他形容做獨立音樂,自由度很大,「尤其網路,好好的,你唔需要改變自己,淨係需要做好自己,令到別人鍾意你。當你的 fan base 夠多時,你就會成為那個浪潮。唔需要追 — 人哋玩緊呢種 style,我又玩先。唔需要,真係做自己,你的音樂、你的 appearance,都是。」

有自己的特色,比一切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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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dboii:香港做音樂搵人聽都難

Madboii 身上又是另一個故事。

他 16、17 歲開始玩音樂,跟許多香港人一樣,最初跟朋友夾 band,明明大家都不太懂樂器,就是圍威喂,硬著頭皮試。他拿起結他後卻發現樂趣,「鍾意結他多過讀書…未試過放學想快啲返屋企,練結他,大家通常都係打下波打下機。」

如是者彈了幾年,年紀大了,樂隊散了,他開始嘗試接觸不同音樂風格,玩過電子音樂,又做過 hip hop,現在作曲、作詞、編曲、監製、主唱,甚麼都可以;期間又去過不同國家發展,甚至曾贏得韓國 JYP 娛樂公司作曲家製作人選拔賽外國參賽者第二名。「我自己一個人在不同國家、不同語言的地方打滾了很久,一直都沒出路。」他坦言,在香港做音樂,「搵人聽都難」,直至加入 Greytone,才慢慢摸出一條路。

Madboii

Madboii

當晚在 This Town Needs 的演出,初出茅蘆的 Madboii 比較羞澀,在台上不多說話,也不太懂搞氣氛,唯有音樂響起,唱起自己創作的歌曲如《Mumble》,他才比較自在,歌迷也投入其中。

Madboii 喜歡音樂,但其實也只是一個打工仔。「大家都要返工,放工瞓覺之前得返兩三個鐘,其實已好累。但那兩三個鐘,你係因為真係鍾意音樂,先至做埋音樂、寫埋段歌詞、錄埋段音,先至瞓覺,第二日再返工。」他的目標是自己的音樂可以走得更遠,以至觸及香港以外的地方,例如內地。

「你要好鍾意做音樂,先可以堅持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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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式潔癖

縱然堅持,但獨立的路從來不易行。

Jimmy Fung 形容,幾年前獨立音樂圈子較多人玩 rock music,直至《中國有嘻哈》掀起熱潮後,「香港 indie 界的 hip hop 強得好快,好多後生仔會搵 beat,自己做創作,成為一個音樂人單位……呢幾年我覺得香港百花齊放好多。」

問題是 hip hop 始終難入主流。「rock 都還可以,因為除了少量政治意識外,通常唔會粗口;但 hip hop 在許多人眼中叫低俗,講嘅嘢好市井。」

你或者會問,為何要入主流?答案很簡單,音樂人都要掙錢,都要生活。Jimmy Fung 舉例,香港無論銀行、保險界的周年晚宴,又或是各大地產商的商場,都不容許有粗口的表演者。諷刺的是,「英文的(粗口),某些 F 字頭的,D 字頭的,就 OK 喎!」

「如果沒了這個市場的話,我們的市場只有後生仔,場地也不多,對於呢樣嘢有權力、建制的人,對於粗口、反叛精神,其實都驚的。唔會有咁多地方,唔好話鼓勵,唔去控制已好好,他們盡量唔想令呢啲嘢變成主流,『教壞』其他人。」

他認為,與廣東不少地區相比,香港的這種「潔癖」很落後。「仲係覺得粗口就係低俗,或者覺得『哦!你為了紅而講粗口』。」加上場地、機會不多,很多音樂人寧願到內地演出,起碼風氣還開放一點。「香港人不太 proud of 自己語言,這些明明是你自己平日都會講嘅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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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為音樂定分界

他們要面對的挑戰,還有來自聽眾的心態。

Tyson Yoshi 大吐苦水:「因為我的歌暫時未有廣東話,好多人 instead of 聽我的歌,會尋找後面的意義,諗點解我唔出廣東話歌。」他的 Instagram 甚至試過被人 tag,然後狠批「唔尊重粵語」。他無奈,「本土不代表要排外嘛…」

Keni 深有同感。「香港是國際城市嘛,會唱普通話、英文、廣東話,其實點解淨係要唱一個語言呢?幾時變得本土文化可以 overlap 到無哂國際性?」近年每有香港音樂人出外發展,尤其是往大陸,準會背負罵名,他也看不過眼。「以前唔係咁嘛,張國榮、梅艷芳在韓國、日本出碟,大家覺得好有型。現在卻是,『點解你要離開香港?你去死啦!』我們不是應該 proud of 自己人去到其他地方咩?」

經常在訪問中直言自己最喜歡廣東話的 JB 也為手足辯護:「大家分界分得太犀利囉,Let’s say 我咁鍾意廣東話,如果有一日我 rap 普通話的話,我也不希望覺得我變了質。」老實說,敏感的政治氣氛下,這種民情的轉向,很可能發生。「音樂無對與錯,只係你鍾唔鍾意,唔鍾意咪唔好聽囉。唔好幫人分界。」

「你唔會見到一班菲律賓裔人士在他(JB)的 MV 下面留言鬧佢唔唱菲律賓話嘛!」Tyson Yoshi 笑說。

「他們不會覺得我背叛自己國籍…」JB 總結,「所以好奇怪的,如果你因為人家 rap 什麼語言而替人分界,難道一個人講英文,就代表佢唔 respect 哂所有語言咩?」

重點在於分界與否。正如 Greytone 得名的原因:他們正是樂於在灰色地帶的一班人。何謂灰色?不黑不白,沒有分界,是為灰。」

「好多嘢都唔駛區分得咁細,不用分『我係地下』、『你係主流』,純粹都係一班人在做自己想做的事。」

文/梁俊勤
攝/黃奕聰、陳傑新
地/永發茶餐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