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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找你的青草梗的甜味 — 記 T

2020/5/11 — 10:42

手機的年代,家裡的固網電話幾乎存而不用。沒有人打來,我也絕少用固網打出電話。每次續約時都想過把它取銷算了,最後還是,算了。也不知道為甚麼,可能是為了一組幾十年來就算久久不用也還是絕不會忘記的數字;也可能,是因為在我記得的好一段日子中,這個固網電話一響,便知道是T打來。

T打來,基本上是沒有甚麼事找我聊。找我,不過是漫無邊際地聊天,說些不相干的事,有時也會讓沉默在話筒裡發酵,說真的,很是有點無聊。而最常聊的,也在每次閒聊中不斷重複的,便是:「你最近有沒有寫點東西?」

有的,寫了一首長詩,或,幾行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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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便好,好。T說,或我說。都沒有甚麼特別興奮,或把它當做一回事的感覺。一切淡淡的,如日子般平常。

記得是讀預科時認識T,那時他很瘦削,還沒有胖成後來的樣子。我們在禮堂旁臨時改建的課室上課,他坐在我隔鄰,是重讀生,一副靦覥卻親和的樣子,笑的時候會臉紅,不笑的時候便是一介憂鬱書生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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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我們都喜歡中文作文課。T的文章寫得特別好,很多時老師都會在課堂上特意讀出來,讓我們參考參考。T那時寫的顯然不是應試文章的格局。我最記得裡面有一種溫煦的,不無一點憂鬱的,異常抒情的聲音。

那抒情的聲音,顯然與我那時的作文修養來源,不是魯迅便是朱自清有別。後來他塞給我一本書,叫我有興趣便讀一讀,我才知道那種抒情風的底蘊。

那便是一九七七年洪範版的《葉珊散文集》。

我至今猶記得開首一篇自序,是〈右外野的浪漫主義者〉:

「那是許多許多年以前,在另外一個海嵎,我曾經是,而且真是,非常注意風雨季節的遞嬗,和人面星象的影映。奇怪的年紀,自以為是愁,可是不知道愁是甚麼。愁是有它深刻的意思吧,比同學們不快樂些,笑聲低一些,功課比較不在乎些。那是有些無聊,而這種無聊大概祇有棒球場上的右外野手最能體會。站在碧於絲的春草上,遠遠的,看內野那些傢伙又跑又叫,好不熱鬧,有時還圍起來開會決定戰略甚麼的,偏就不招手叫你去開會,你祇好站得遠遠的,拔一根青草梗,放在嘴巴裡嚼,有一種寂寞的甜味。

「常常都是這樣,嚼著一根肥碩的青草梗,比較專心聽飛鳥的聲音,風的聲音,海浪的聲音,不太注意球場上的情況了,因為高球飛來你這個方向的機會太少,而且即使飛來了,大概也接不到,索性把球套拿下來,聞聞那股汗酸味,有時甚至坐下來算了。偶然祇有第一壘意外沒接住的球,才有可能滾到你這邊來,讓你興奮地——來不及戴球套——撿了往二壘扔去。可是在通常的情況下,一局下來球都沒摸到,又跑回去坐在那裡,做無足輕重的第七棒。」

那是給我開眼的書,和文風。那時我還不知葉珊是誰(還以為是女子),也不大熟悉台灣流行的棒球的比賽方式,但讀了這一段,便不覺跟T印證起來。是的,T也有一種揮之不去的愁,明顯的,比同學不快樂些,笑聲低一些;他也不愛熱鬧,甚麼事也站得遠遠的,即使別人招手,讓他過去,讓他參與,他還是寧可帶著他特有的靦覥的微笑保持著距離。

直至後來,我才約略知道那是一種甚麼愁。不知是誰提起,T的姊姊也是在我們這家中學唸書,考公開試前不知是不是受不了壓力,竟在家裡自殺了。

記得我也曾婉轉地向T提過這件事,不記得T說了些甚麼,只記得他忽爾沉默蹙眉,眼神飄向遠方的側臉。

然後忽爾回頭,靦覥地笑,靦覥卻笑得燦爛。T就是有點神經質。

「若有人在牆外吟詩,其聲淒楚,我仿彿也將聽到,元夜淒風卻倒吹,流螢惹草復沾幃。連瑣,在深夜。夏天正催趕著時流如漫漫江水……」

這是T常念誦之句。夏夜,記得我也曾造訪他那時還未給政府以發展之名強行遷拆的,村屋的家,看他藏書,跟他的家人共飯。T的父親也如T般沉靜,默默低頭,默默吃飯,偶然抬頭展露溫煦的笑。夜,中庭雞鳴樹影,茶香夾雜舊書的霉味,約略也跟我家相類。問T將來要做甚麼,他不置一詞,又笑笑地談起葉珊和王尚義。那時簷角有星,孤懸如風鈴,在我們忽爾沉默的時候,幾乎可以聽得見它的聲音。

風雨季節的遞嬗。人面星象的影映。記憶中都是這樣那樣,大馬路還有安全島,小鎮的邊緣還有漠漠稻田。只是記憶中不曾見過T拔一根青草梗放在嘴巴裡嚼。如果有,他會嚼出一種甚麼滋味來呢?我曾拔過,嚼過,只覺青青的澀,倒滲回來的甜味,若有,毋寧當是來自那一頁頁穿過歲月的書紙。

後來T畢竟還是要重考一年才能如願進大學。大學後他選擇了教書。那時我們也常相約,在母校附近一家快餐店裡不著邊際地聊。他課餘也還勤於寫作,寫了不少此間街巷與大自然的詩。我們不大會評論大家的詩,只讀,隨便說個梗概,說個印象,說個好,或不好(這比較少),然後就漫說其他了。

談寫作之間,T偶然會說起學校的事情來。都是些不大讓人開懷的事情,就像眼下的這個小鎮的變化。下午給附近高樓壓逼著的快餐店裡越來越多食客,圍坐喧騰的,叫外賣的,鬧成一片。底下麻雀四處跳走,在啄食我們所不見的東西。我們又一再無語,T眼神又再飄向遠方。

自我轉職到市區工作後,見面的時間少了;唯一不變的,是T仍舊不時打電話來聊。也沒甚麼要事,生活如日子必多跌宕頓挫,一夕話就是不能撫平中的間接撫平,在言說與沉默之間。

也不知過了多少年月,知道T在幾家官立中學間游離,最後提早離休。曾聽過T的憤怒,對一位任職教統局高層的,我們當年的老師。各有難處吧,我曾對T說。其實我想說,念在那些年月,那些課室和操場,那些樹和風的份上吧。

放下吧。T沒有放下的,還是寫作。他找人出版過兩本詩集,還想再出第三本。T打電話來問我,向藝發局申請資助難嗎。我說難,難在他們沒有準則。

寫吧,T。我不敢貿然說寫作是一種治療。我以為於T,還想寫,能寫,就是一件很不錯的事,一件至少讓日子過得不至於全無意義的事。至於刊出與否,出版與否,倒是很次要很次要的。

我不知道T暗地裡還寫了多少,積存了多少。要是臉上隱然的愁苦,或掩映的悅樂,是其中必然的癥狀,則我早已不能從T的臉上猜度出甚麼。

T這麼多年來所負,又豈是我偶爾跟T無聊地閒聊,憑他片言隻語所能了解的呢?年前有一次與舊同學一起上T的公屋家裡作客,只見狹窄的廳房裡都堆滿了書,我們幾個,站在門前一隅幾無立錐之地。問T為甚麼不清理一下,好讓生活空間多一些,寬餘一些。T沒有回答。或許,這樣,不就是他覺得愜意的生活空間麼?有需要去改變它來換取另一種他不需要的空間麼?有舊同學提起另一個舊同學S,說他的家也書多成患——S就是有一個癖好不能停止買書,是以最後家裡都沒有轉身的空間了;S有長期病患,獨居,不煮食,吃飯便落樓到快餐店草草了事,上個月斷食幾天,幾乎餓死,因為書堵住了大門,門開不了;最後社工登門,才發現他的情況,把他送到臨時之家暫住。問T是否也想這樣;我們看到T因長期服藥的副作用而變得肥碩的身軀,在這書的羅列中幾無轉圜餘地;但T談到某書某個內容時隨手從中取出的恰恰正是那本,顯然是不大認同我們的看法的。

去年T在街上忽然跌倒,給診斷患上重肌無力症,右眼眼瞼重重垂下,不能翻上。我們再見他的時候,眼瞼翻上的情況已見改善,但還需服藥控制。然而不久,便傳來他過身的消息。據說,他是跌倒在家中地上的書堆中,懷疑重肌無力症讓他的咽喉壓著,影響了呼吸。

是的,放下,T,你自由了。

我的固網也還是那個號碼。固,這字於我忽然產生了另一重意義。是的,最後我決定還是保留它。而我,也還在東拉西扯地瞎寫著一些甚麼,像積穀一樣,好讓日子易過些,過得於我來說充實一些。寫這些,也不為一個交代,一個回答;所以T,你在那邊忙著,不需要特別抽時間打來問我了。我只需偶爾看一看這部主要用來看的電話,看著它的沉默,就會慢慢聽見遠方的聲音,飛鳥的聲音,風的聲音……

就以在T的追思會紀念冊上寫下的句子來作結吧:

四十年前,我們在中學禮堂閣樓旁搭建的課室
相遇,一起讀書,嬉玩,上課傳看閒書,
而一到作文課,往往把最後一滴心血也傾盡。
那時已發現你寫得一手好文章,得力於
你常捧讀的葉珊,那個「右外野的浪漫主義者」:
「比同學們不快樂些,笑聲低一些」,
「站得遠遠的,拔一根青草梗,
放在嘴巴裡嚼,有一種寂寞的甜味。」
這些,我們都熟得會背誦,也覺得裡面的描述
不也是寫青澀卻常臉紅的你麼?這青草梗
也從此跟你一直疊影,度過大學,教學生涯的高山
和低谷。那麼多年來你很多時還會深夜來電,
生活瑣瑣壓縮在年月之餘,你念茲在茲的
還是那些讓你久久琢磨的文字,
以及,隨之隱隱透現的有關生命的奧秘,
生活即使顛蹶,文字的世界總會讓人心平氣靜,
至少電話裡的語氣會教對方相信如此,
相信,此刻你在另一個世界,離苦去厄,
就像在遠離熱鬧的右外野,會繼續尋找你的青草梗的甜味,
即使這次你走得匆忙,來不及跟我們話別,
沒關係,我們都明白的,你的所愛
親人,朋友,都會好好的,勿念。

2020.3.10
刊於《香港文學》第424期,2020年4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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