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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錯過你》 西西弗斯在人間

2020/3/23 — 10:56

《對不起,錯過你》劇照

《對不起,錯過你》劇照

可曾想過,83歲的你日子如何過?對於有幸活到這個年紀的人來說,不外乎想享享清福,感受優悠的退休生活吧?英國有一位83歲的老爺爺,他畢生都在拍電影,至今仍然都在拍電影,拍的亦不是自我滿足的商業大片,而是踏實地捕捉社會基層和工人階級所面對的艱苦現況,借電影為弱勢發聲,為小人物的抗爭帶來偉大的光影紀錄。他,是被譽為當代最接近政治的導演堅.盧治(Ken Loach)。

朋友說,人生總要入場看一次堅.盧治的電影。如果你錯過了他上一部戲《我,不低頭》,那麼最新上映的《對不起,錯過你》(Sorr We Missed You),可能就是你有生之年與堅.盧治在電影院相遇的最後機會了。

這樣說並不誇張,除了宮崎駿喜愛在發表「退休宣言」後反口復出,堅.盧治其實亦曾在79歲宣告退休。但隨著英國保守黨上台執政,老爺子還是放不下鏡頭,一年後再度執起導演筒拍出《我,不低頭》,延續他近半世紀直面強權和不公的抗爭之路,作品終奪得康城影展金棕櫚大獎。今次呢?新作《對不起,錯過你》同樣受到康城影展評審的喜愛,即使最終金棕櫚大獎落在早前熱爆的《上流寄生族》手裡,但平實的故事,溫柔而有力地針砭社會議題,《對不起,錯過你》早已敲醒了不少沉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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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西弗斯在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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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錯過你》講述一個貧窮家庭絕處逢生的故事。一家四口,本應樂也融融,豈料金融海嘯無預警地撲面而來,一夜之間,債務纏身,甚麼理想、夢想都要先放下落地「捱世界」。

爸爸無奈成為「使命必達」的速遞員,賣車後的媽媽亦要每日迫巴士當上門護理員,俗語說的「公一份、婆一份」,朝7晚9,無老板背後的卻是超時工作無極限。一時間看似保證了收入,但盤根錯節的結構性社會問題下,任憑二人有多努力也不過是「窮忙族」,一場意外足以搞跨生計,回到窮困起點。由此他們像是希臘神話中的西西弗斯一樣,周而復始地將大石推到山頂,再看著巨石滾回山下,在不公的勞動體制下不斷輪迴,永劫回歸。

你可能會說,這年頭還有工作應該已經是一件不錯的事?奈何魔鬼不單在細節,還在於無理不公的僱員合約之中。電影的開場,是男主角爸爸面試速遞員時與僱主間的一段對話,短短幾分鐘的對答,觀眾已經可以感受到勞工階層的勢弱言輕,以及科技和企業如何借用一個個勞工法例的漏洞,見縫插針去剝削前線應有的福利和尊嚴。

大公司將速遞員定義為外判工作的「自僱人士」,在外面跑生跑死不是「work for company」而是「work with company」,這一切,意味著勞工的薪資、保險等福利都不會有保障。差之毫釐但別有用心的用詞轉換,扭曲了整個勞資關係。無奈的是,儘管不合理條文明擺在眼前,但對於急需收入的一方,面對頑石一般的制度,從來都沒有選擇。電影從男主角簽下合同的一瞬間展開,亦預告著他註定為體制「賣命」的命運。

科技監控下的步兵/

網購風氣盛行,疫情下更催生了外賣行業,網上一 Click 即可靜候東西送上門,但有誰又知道背後的運作機制嗎?

男主角爸爸當速遞員的首日,就先要學懂怎樣與手上的一台掃瞄器相處。掃瞄器除了用作到貨確認,亦可供客人隨時追查貨件位置,速遞員除了要在限時內送達客人家門,更要分分秒秒「機不離身」,不可離開掃瞄器太遠,否則機器就會發出警報,甚至扣錢懲罰速遞員。雖說是為了保障客人的貨件安全而加強監察,但想深一層,自會為科技演進所帶來的權力擴張感到心寒。

男主角夾在工作和家庭之間忙得一頭煙,中段曾一度試過帶同女兒一同出 Job 順便透透氣。女兒的年輕活潑,為沉悶、刻板的快遞工作帶來不少樂子,是本片令人難忘的溫情段落。但不久,男主角竟然收到客人投訴,斥他們「父女檔」送件行為不當。無需多講,主管當然亦會站在客人那邊,毫不客氣地奪走男主角碩果僅存的一點天倫樂(說好的自僱人士呢?)。

事件令人不得不認清一個事實,有些工作本質上就是要將員工去人性化,將你異化成一個會跑會動的勞動部件。管理者口中所講的「乖乖地」,背後其實就是期望你像個機械般任勞任怨,不會痛、不會病、不會孤獨、不會奪權、不會要求更好回報。最理想的狀態是,按下按鈕,就會運轉齒輪,生出金蛋。

渺小人們的低吼/

我相當佩服堅.盧治這位大師,即使到了遲暮之年,仍然溫柔、謙虛地觀察這個世界,是要把姿態放得有多低,把鏡頭伸得有多深,才可以準確捕捉到社會基階不光鮮也不亮麗的生活秘辛呢?

有說對比起前作的憤怒,《對不起,錯過你》更著重於人文關懷。這一點我深表認同,例如相比起韓國近年拿出的多部《逆權》系列,都是循著一種由安靜到巨響的線性方向拍攝的,當中一定會預留一個高潮位作情緒爆發,配合慢鏡、吶喊和激昂音樂將情感渲染出來,漸成公式。而《對不起,錯過你》卻是那麼的克制,平凡日子,平凡的煎熬,沒有罵出大新聞,沒有小孩的催淚獨白,真實得像是左鄰右里的紀錄片。但正因為如此平凡,才一直以來都沒有人為他們發聲。

片中沒有出現公會或勞工處,僅有的幾次發聲,是來自從事護理員的母親。她在車站因為「OT無補水」而破口大罵,當丈夫進一步被老闆壓迫時奪去手機代為據理力爭。驅使她小小抗爭的,我想不是那些勞工法所賦予的保障權益,而是單純一個人,對於甚麼是正確、甚麼是錯誤的普世認知,致令我們在不同的社會模式中,都不約而同地追求著本質一致的公義。那是人性的本懷,公平與情理的標準,溫暖與美好的價值。

我又有心事  自從看了馬克思/

收筆前,我想以身邊一位朋友的故事作結。

她是一個快將告別二字頭的女生,一直過著典型香港女生的快樂星期日生活。共事期間,有次一群人在餐桌上聊起「工作倫理」的話題。「對呢,其實人點解要返工?有些人根本不適合上班。」我們幾個少少反社會的媒體人聊得興高采烈,這位女生卻難掩不解之情。「人點可以唔返工?唔返工個社會咪停頓囉?唔返工咪無錢囉?」當然,她有她的觀點,Respect。

事隔多年,我倆最近戴著口罩碰面,飯局中段,她忽然煞有介事地說:「我最近睇緊馬克思!終於明點解你哋嗰時會話其實人唔一定要工作喇。」我當下嚇呆,除了因為啟蒙 by 馬克思,也沒想她會突然自行「開竅」。

其實重點並不在於「人到底有無得唔返工」這種容易被標籤為懶人思維的論述,更重要的是,我們有沒有停下來反思工作的意義的餘裕,一個可以「問點解」的免責空間,即使探討社會主義、馬克思理論的可能性,也不會招來輕蔑或審查的自由平原。我感謝並尊敬我這位朋友,因為她做到的,很多社會經驗豐富的前輩都未必做得到。而他們之間的差距,或許是年資,又或是一部堅.盧治的電影。

願我們七老八十,仍然有堅.盧治的赤子之心。

勿忘上岸之前,你我皆曾是苦海中奮力划水的一顆微塵。

原文刊於作者網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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