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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談:先隔離,後連結 — 從疫症到作為「荒島」的香港(一)

2020/7/25 — 12:27

時間:2020年6月16日
地點:Google Meet
與談人:

鄧小樺(作家,香港文學館總策展人,《方圓》總編輯。下稱「鄧」。)
朗天(作家、編劇、文化策劃。下稱「朗」。)
鄭政恆(詩人、影評人、書評人、《聲韻詩刊》評論編輯。下稱「鄭」。)
張歷君(香港中文大學中國語言及文學系兼任助理教授、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訪問學人。下稱「張」。)

《方圓》編按:文學及文化季刊《方圓》,每期都邀請作家、評論人及各領域的創作人,就重要的文化主題作對談,今期的主題是「隔離」,配合主題,對談者皆為《方圓》編委會成員,惟查映嵐不克參與。原文共一萬七千多字,以下節選出與香港社會特別有關的部分,期待與讀者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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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離之中的不安與調適

鄧:今期我們談的是Isolation,以中文來講可以是「隔離」,很容易讓人聯繫到當下的疫情。大家最近的隔離生活過得如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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朗:隔離對於運動的影響,這很值得討論。隔離早期,許多香港人平常運動的模式都受很大影響,抱怨著沒辦法去運動,只能在家裡做一些譬如原地跑步那樣的奇怪舉動,或者找一個空間拉筋,但拉筋始終是不帶氧的,有的人這段時間體重連連增加。可是到了中後期,我猜大部分人都能找到運動的方法。並不是指行山,大家都跑去行山反而使山野有更高的感染風險。大家各自尋找一些方法,包括去偏僻的地方游泳,或找到一些方式可以帶口罩做運動,甚至是球類的運動。 

我覺得有趣的地方在於,一定長度的時間過後,原本大家感到手足無措或不得不改變的生活模式,總有方法可以找回它的節奏。一個高度文明的社會,像香港這樣快節奏的城市,隔離向來不是絕對的,也有人不理那麼多、盡量過著正常生活。香港可能和歐洲、美國很不一樣,他們都遭受極大影響,但香港到了中後期,某種程度上可以回歸疫情之前正常生活的節奏,包括運動、上街、吃飯、見朋友。這也許是香港和其他城市不同之處。

鄭:我想這是身體運動,可如果從社會運動的角度,確實會看到很大影響。香港和歐美情況不同,在去年那半年的社會狀況下,大家早已陷入了鬱躁狀態,而現在大部分只能待在家裡,只能在封閉的而不是一個公共的情形裡進行表態。彭麗君教授剛剛出了一本書,《民現:在後佔領時代思考城市民主》。但香港那種「人民現身」的狀態卻突然之間中止了。

朗:從我的觀察來看,社會運動一開始的確受到很大影響,因為疫情變得緊張,大家都待在家。隨著疫情稍微鬆懈下來,五月頭就開始「熱身」,到五月中下旬,可以發現去年的社運恰恰在這時找到了新的模式。所以社會運動和身體運動都有一樣的現象,香港這種復原、甚至是再生、重新找回節奏的速度是很快的,和城市本身的特質有關。所以我感覺不到香港真的受到隔離太大影響,即使一度被隔離,很快也會通過隔離找回香港人所追尋的目標。可能未必那樣清晰,但我們的身體,社運或城市的身體,好似有一個自己的節奏會慢慢地重建。五月底到現在六月短短兩三個禮拜,新的模式已經很明顯,口號也很清晰。對比之前的口號,這種於所謂隔離期的中斷和沉寂,現在回頭看反而是給了你一個沉澱的機會⋯⋯

鄭:除生活狀態外,我覺得你說的這種現象和國安法也是平行的,你剛剛說五月底的那種轉化,正是在法治危機或一國兩制的危機底下,才產生了巨大的反作用力。所以可能隔離當中未必是一種調適,反而可能出現不安狀態下的反作用力。

鄧:應該說兩種都有,好似在不安之中調適。我想說適應是很重要的,如果身邊有一些手足難以適應現在的模式,面對大圍捕、無法聚集、只能採取流水式的社會運動,在這種狀況下就會很灰沉。本來無法去健身、無法離開香港也已經令很多人失落和恐慌。可到了四五月,整個氣氛卻演變成沒有人想要走,可能本來想過離開,現在都決定不走,這一批人其實就是調息之後能夠重新適應。

作為「荒島」的香港

朗:剛剛說到香港的特殊形態,我們經常會想到一個比喻,即香港是一個「島」。調適也好,外界的影響也好,都可以見到這種普遍的比喻:香港成為了孤島。譬如日本侵華而上海就曾經變成孤島,因為整個上海淪陷只餘下外國租界還是自由的。所以通常這種大的災難事件、歷史事件就會讓某些地方變成孤島。台灣被叫作寶島,而香港一直都有孤島的講法,在近代中國史裡它作為島的形態經常在有關論述、思想裡浮現。且香港島本身確實是一個島,我亦長年居住在港島,對島的形態特別有感覺。

隔離和「島」的象徵大有關聯。所謂隔離經常就是隔開一個spot,而島的周圍都是海水,海水好似天然的屏障,使我們無需同自己主動或被動隔離開的一些對象連接上,構成一個我們可以居住、在場的特別的地方。

早年當我在思考人類孤島、香港或香港人的孤島時,很巧合地看到德勒茲(Gilles Deleuze)的書Desert Islands and Other Texts 1953-1974,其中一篇主打文章就叫“Desert Island”,很有創意,寫這篇文章時德勒茲還很年輕。他認為從地理上講世界上有兩種島,一種是原生的「海洋性島嶼」(les îles océaniques),火山爆發進而慢慢地在海裡上升、露出水面。另一種是本來與大陸連結,出於海水上升、水土侵蝕等多種原因,由半島慢慢變成了島,好比有個深圳河使香港的九龍新界半島與大陸隔開,這種可稱為「大陸性島嶼」(les îles continentales)。香港島則是海洋性島嶼。在德勒茲看來這些地理現象與相應的人文、想像是同構的,他有很多具啓發性的洞見。而我想在此先提出來的,就是香港人或香港這個城市作為島的比喻。

鄧:你說的讓我重新想起中學時所講英國的外交政策「光榮孤立」,即Splendid Isolation。你剛才所說與香港作為英國殖民地的影響是否有關?在台灣的島嶼敘述裡,其實有一種孤兒情結。好似香港並沒有這種突出的孤兒情結?

朗:台灣和香港同為殖民地,台灣所戀是日本,香港的情結其實沒有台灣戀日本那麼強烈,當然同樣也存在戀英。台灣的孤島是外力介入致使它與大陸切割,進而認同了另外一個外來文化。香港也有這種情況。但是,香港另一種形態是歸入大中華,回歸一直是一種cultural force。香港和大陸的根源其關聯性遠大過台灣和大陸,雖被外力切割出去,但成天都想著回歸母體。回歸母體這種說法確實呼應了香港人的一種集體意識,起碼是60-80年代香港人的集體意識,有一種自己98%都屬於華人的身分認同,向來想著回大陸。

就德勒茲的看法簡單來說,島是海和泥土的互動所形成,從神話角度看即是我們的父和母,重點在於,我們之所以可以在島上生存,是因為能夠忘記不安。島從來都是借由不安而形成,借由泥土與海水之間的地理運動,若從人文角度說,就是借由災難、歷史事件。人可以在孤島上定居、安居,就一定要忘記這些。不過恰好就在遺忘的這一刻,文學產生了。所有因為不安而形成的神話,本身有極大張力,文學出現以幫助我們解釋這些泥土與海水二元對立的神話。

這可以解釋香港人何以70年代才有在此地安居的想法,除了港英政府的政策發生改變,也因為我們慢慢淡忘不安、將不安擱在一邊,進而創造出一套論述去代替我們很想遺忘的東西。我們的香港精神、「獅子山下」正是如此,「獅子山下」這個神話恰好就是忘記原生的不安狀況而創造出來的。這個神話令香港的文學、論述都有所憑藉,可以生產關於香港的想像。這就是德勒茲的洞見所在。而現在當香港面臨一個新災難的時候,就會不斷重提那些我們不想記起的事,原本的神話、提法也無法延用下去了。

也就是說,一個島的隔離和形成本身有一個過去,我們企圖集體遺忘這個過去,當經歷新的衝擊要重新面對這個過去時,就會令我們重新思考、提升「島」的真正意義。有人成天幻想回歸母體、或以為我們是在獅子山下同舟共濟的一班人,其實未必真是這樣。我們要重新去發現、解釋香港背後我們很想要遺忘的東西是什麼。而今次的疫症以及同時出現的社會動盪,提供了機會給我們。

(待續)

《方圓》文學及文化專刊 二〇二〇年春季號 總第四期
出版:香港文學館   2020年7月

總編輯:鄧小樺
專題編輯:鄧小樺 查映嵐   創作編輯:鄭政恆
評論編輯:朗天                    學術編輯:張歷君
視藝編輯:查映嵐
編輯:劉乘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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