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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明」的奧祕

2020/8/24 — 10:25

中央社在2020年8月19日發布的一則新聞,採用了這樣的標題:「陳明通:總統指示要讓小明及陸生準時回來上學」

這裡的「小明」,對身在台灣並有跟上時事的人而言並不難理解,根據陸委會先前在媒體給的定義,指的是「具有台灣合法居留身分,已與父母在台灣共同居住生活、就學多年,過年期間隨同父母到中國大陸探親,因停航滯留者。」;但對於其他讀者而言,可能就會一頭霧水。

但是那些知道「小明」的人,又是怎麼了解「小明」的定義、其中又牽涉到什麼語言的處理過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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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小明」這樣的詞,在一些語文課堂中,常常會使用「借代」來解釋。就像「孤帆遠影碧山盡」的「帆」,實際上並不真的是指一張帆,而是指含有帆的船。這種「以部分借代全體」,相信讀者都並不陌生。

這種「借代」的例子,並不只在文學領域可見,也不是只存在於某種語言,而是在多數語言當中都可以見到。它可以做為一種文學修辭,但它同時也在我們的日常語言裡不可或缺。就像當我們說要喝「養樂多」時,指的是有著類似包裝的乳酸菌飲料,就算實際上是一個沒聽過的牌子,我們也可能叫它養樂多,在日文、英文和其他語言也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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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會說「新買了一台電風扇」,也可能會說「電風扇越轉越沒力」。但如果我們停下來細想,就會發現前者指的是「電風扇」的本體,而後者真正指的是「電風扇的扇葉」,畢竟我們很難想像整台電風扇一直「轉」。

同樣的,「我去年夏天去了北京」和「上次去美國參觀了白宮」都是語法上自然的句子,但當我們說「北京頒布了新的政策」或者「白宮決定進行反制手段」時,我們並不真的在指那個稱作北京的城市,也不是在指那棟華府的建築物,而是在指「位於北京的中國中央政府」以及「美國中央政府」。

這些例子在語言學上一般稱作「借喻」,根據不同的形式,借喻還可以再細分為幾類。不過中心意涵是相對明確的,都是以「相關的概念」來指稱另一個概念。用一個有名的商品來指涉該項物品、用中央機關所在地來表示中央政府、用一個物體的某個部分或相關概念來指稱該物體、用一個特定的人表示所有有相關特徵的人……等等。

我們使用語言時無法脫離借喻。語言的諸多特徵之一是「經濟性」,若我們想表達的概念是X,而它有兩種不同表現,兩者都能向聽者傳達一模一樣的意思,那麼我們通常會選擇比較好表達的那方。在我們興沖沖向朋友說「我昨天彈了五個小時的吉他」時,朋友並不會想像我們真的對著吉他的本體彈手指,而是會知道我們主要彈的是吉他的弦。

「我昨天彈了五個小時的吉他的弦」或者「電風扇的扇葉越轉越沒力」雖然都不是語法有問題的表現,或者也能成功表達我們的意思,但很多時候是相當費力的表現。當我們的語言越求精準,伴隨而來的常就是過份冗長的表現。

「借喻」能在我們的認知裡成功找到「對的意思」,最重要的便是依賴我們處理語言的特性-當我們聽到一個詞,並試著從腦海中找尋相對應的意義時,我們同時將周邊的概念都拖了出來,講到電風扇時,我們一併拉出了電風扇的構造、電風扇的用途、電風扇常用的時機、對於電風扇的印象等等,同時可能也會讀取一些與電風扇相關的人事物,可能是冷氣,可能是廚房,可能是運轉的聲音。因為這些概念都隨著一個字一併被讀取出來,因此我們真正遇到借喻的表現時,並不會因此就不懂其義。

雖然如此,但「借喻」還是有分好懂的與不好懂的,剛剛講的電風扇和養樂多,都算是好懂的例子。另外像是「最近在讀莎士比亞」也是清楚的例子-讀這句話的人大多能理解說這句話的人在讀的不是莎士比亞這個人,而是他的作品。對於這些好懂的例子,我們的腦海裡多已經有一些既成的構造去理解,所以即便我把「莎士比亞」換成一位冷門或根本不存在的作家,大多讀者也都會理解,例如「最近在讀白鳥省吾」。

當然這裡有個前提是聽的人得知道這是個人名,如果是個不認識的人,那麼聽的人可能就會陷入思考:「那是一個作家嗎?還是一部作品的名稱?到底是什麼?」這樣的「思考」也顯示出這種「借喻」表現的特點:用相關的某概念去表示另一概念。「最近在讀莎士比亞」之所以可以被充分理解,其中一個原因是因為「莎士比亞」已經是很多人擁有的概念,叫出這個概念時同時會一同聯想到「作家」、「英國文豪」及他的相關作品。

如果這次我改說:「最近在讀波波莉娜貝貝魯多」,可能就沒有這麼容易了解了。聽到這串神祕咒語的人,不一定會聯想到這是個人名(還得要是個有產出作品的人名),因此可預測一部分的人應該會陷入思考。

當我們需要讓他人了解借喻的對象時,我們常常需要一個特徵更明顯的詞,否則就會讓腦海中沒有此概念難以了解。當然,因為借喻是語言中很常見的現象,大多數人不需要經由上述思考,就能自然反應,選擇出較有代表性的詞來進行概念的轉移。

「小明」也是這樣的一個詞,對於多數的華語使用者來說,這是一個很明顯的人名,當我們聽到這個詞,我們可以馬上知道這是一個人。

而到底「小明」這個人具有什麼樣的特質,我們需要建立相關的脈絡才能推論,這些推論的細節是依存於文化的,接受清楚文脈說明的讀者,就可以馬上了解;而那些不懂文脈及背後故事的人,就無法了解「小明」所指為何。

「借喻」依存文化的例子還有很多,例如在日語、台語、華語等語言中,「吃飯」都不只是吃「飯」,「ご飯を食べる」、「食飯」、「吃飯」等等,多含有食用主食(或廣泛食物)的意義,即便晚餐是吃麵包或義大利麵,也可以說要吃飯。但是脫離了米文化圈,「吃飯」可能就非「飯」不可。

即使我一位朋友名叫「軍」,我們很也很難想像「軍」取代「小明」的地位,因為「軍」作為姓名的意象不夠普遍;同樣的,「小黑」、「小白」、「小強」,雖然都是可能的名字,但也不是馬上能想起「人」的好材料。如果我們真的得用「軍」這個字來創造一個借喻,更好的辦法可能是給它加上一些常見於人名的字,例如「軍哥」、「阿軍」等等。

或許「家豪」或「雅婷」是不錯的選擇?

原文刊於作者網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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