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讀香港書店 Read.H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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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2/17 - 16:52

從寧靜的海到《在浪裏》:記「我不閱讀」流動書攤與獨立採訪

作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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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Paco @漫讀香港書店Read.HK】

(一)

三年前,在九龍城書節初遇 Erica。兆基創意書院書攤百花齊放,那時她在替一家書店擺賣,未暇詳聊。待她以「我不閱讀」名義在沙田公園參與故事地攤,才算真正認識。那天下午初春微暖,書名漸漸模糊,卻記得在沿著河邊的草地上有過因書而起的交集。同場認識「Edward's Travelling Diary 愛德華之探險手記」的 Edward 和「Sindy’s Travellogue 野孩子的南美遊歷」的 Sindy ,從一本書或一件物品,串連旅行與人生。那刻,世界似仍待我們從容探索。黃昏將至,又路經連城廣場的突破書廊沙田店,匆匆繞過一圈就分別,目睹書店結業的前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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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在尖沙咀的地下隧道重遇 Erica。鬧市人流如鯽,街頭表演引人駐足停留。眾聲喧嘩與步伐行進之間,有她的流動書攤。書籍平躺地上,她與友人安坐閱讀,與周遭一靜一動,恰成對比,卻意外諧和。

Erica大學主修歷史,恰巧與她同一學系,畢業後她到柬埔寨擔任義工,及後持續關注性別議題,且曾參與書店工作,閱歷或較不少同齡人豐富。後來她開設「我不閱讀」網上專頁,既諷喻人們不愛讀書,亦藉著擺放流動二手書攤,將閱讀從相對靜態的書店等場所解放出來,進駐公共空間,由是在城中遊移,參與並見證人們與觀念、公共空間與法律規範的交會與較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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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書攤展示書籍可讀可買,哲學與性別研究類書不少,兼有她有份創辦的 LGBTQ 獨立雜誌《風流》。偶有路人拾起書冊,Erica 耐心分享內容,解釋書攤理念,進而邀請他們共讀。自問毅力不足,到來書攤旨在探望一面,不過稍留片刻,走後方知警察曾前來查問乃至勸趕,書攤於是暫時收歇,待等情況過去,方才重新展列。曾有大學生因功課前來訪問書攤,仍記得她們與途人細聽Erica分享的專注神情。

獨立雜誌《風流》

獨立雜誌《風流》

「是啊,你也認識她嗎?」一次跟書業前輩李先生同往Erica的書攤,原來兩人前此已在書攤聊天識得。時值女記者到來採訪,我們瞥見書攤紙牌上寫著「我在治療我自己」,「這句話,是我們每個人都需要的。」李先生認真道。也許喜歡且重視閱讀的人,會樂觀而又主觀地認為書本可以啟蒙人心,縱然是點滴的事功。後來,那位誌 hk.feature 的 記者王紀堯寫道——這是「一場很慢的閱讀革命」。

其後,與 Erica 作客李先生的書房,席上談到蘇格拉底的「認識你自己」。李先生退休後專事閱讀,影印書頁,摘錄哲理(他不一定同意此詞)雋句,配以漢字書法與山水畫作,拼貼出的筆記材料像是永無止境如同他人生的修行乃是不懈的追求;相信讀書不純為玩賞文藝或詞藻;亦非藉由書寫求名求利壓倒他人,而是連結生命,找回自己,回歸「道」的中心,於是人生終歸是未完成的修行。

Erica有約先離開書房。「她很特別。你想想,她在這樣的地方看書,那麼勇。」「我原以為她會說更多,不過她只是在聽,不表贊同也不說反對。」 李先生說。認識Erica 前,以為她是剛烈的女子,真實的她卻柔和友善,予我感覺要較想像中深思熟慮;有時貌似靦腆,但其心靈可要比我和不少人堅韌有力。後在咖啡座上聽她分享閱讀心得與書寫網上文章的用心,那是認真想做好一件事的熱忱。

(三)

一個月後,我跟Erica 、Y、KT與獨立書店「書少少」的阿信隨李先生到其澄碧邨寓所參觀,兼到離島散心。澄碧邨屬 1970 年代和記黃埔首批發展項目,位處大嶼山南端,然而遠離市區不便通勤,於是漸被住客空置,聊作渡假之用,亦供讀書靜思,好避都市繁暄。一行人先乘慢船到長洲,買過點心與外賣,再到碼頭轉乘接駁船。引擎轉動泛起浪花,卻是平靜的海。

登岸後,取道一小段路上樓,步至天台,風甚清新,遠眺海邊景美,隱世怡然。走進室內,濕氣充溢,房間好一陣子沒打理過了,同層不似有人,打開大門通風。待李先生打點過後,即圍坐書櫃與對聯旁餐桌共膳。燈泡點亮,窗景靠岸,話語間細聽水浪柔和拍打海旁。李先生此行旨在取回一些書,書櫃蒙上薄塵,無礙我們找到克里希耶穆提(J. Krishnamurti)那本Can Humanity Change? J. Krishnamurti in Dialogue with Buddhists(《你可以改變自己嗎?當先知遇上尊者與科學家,一場關於人與生命的對話》)。「是讀這本書的時候了。」他說。

午膳後,KT 有事先走,我們下樓到岸邊散步,潮浪的鹽份滲雜海風。「真的好像去了東南亞!」Y和阿信與奮說。Erica 之後亦先回市區,畢竟忙碌。那天李先生與Y和阿信在島上並排而步,我走在前方回首拍攝他們仨迎面而來的身影。那年我們二十來歲,縱不年輕但仍未老,多說少做自屬必經,應該感念尚有伙伴與長輩聆聽諸多的牢騷,與及那些寧靜的海音。那天,是 2019 年 6 月 1 日。

澄碧邨

澄碧邨

(四)

2019 年 6 月的香港註定並不平凡。本是寧靜的海,因反對修訂《逃犯條例》的運動掀起了浪。那時我選擇回頭閉守,整理與書寫往日在不同香港書店的經歷與回憶;Erica 則一路前行,走到街上及對峙現場,持續以影像及文字紀錄事件,直面時代的矛盾與人性的低壓。懷舊與在場,也許是歷史的兩面。常聽說新聞是歷史的初稿,Erica從書本過渡到現實,從遙遠的紙上敘事與抽象的表意符號,朝向現實的政治衝突與理念的交鋒;由沉思默想,轉至積極行動。

城市在那半年於起伏與煙霧中渡過,「真的很累了……很想回到澄碧邨,就是休息一下也好。」一天收到阿信訊息,隔著螢幕傳來他的疲憊與無力。然而回首過來,我們都被泛起的浪潮沖刷到不同的境地,也知道就算重訪舊地,意義與世界亦已不復相同。

年末,跟 Edward 與 Sindy 旺角夜裏重聚,聊及近況而又觀望社會轉變,各有新崗位或目標,各自休息甚或重整,在日益複雜的世界繼續踏步往前。12 月,見山書店再見Erica,「我不閱讀」專頁文章已然廣傳,採訪日漸知名,看似無大分別的她,箇中經歷已難一言盡訴。相互問好,亂流下尚幸平安。接下來的 2020 年,從肺炎疫情到國安立法,或許永遠改變了香港以至全球化的性格。

再半年後,於貳叄書房 得知 Erica 要出書的消息。再後來那晚在夕拾 x 閒社 ,Erica 的書上架了。燈光影襯下,《在浪裏》採訪結集小巧可貴。字裏行間與臨場相片是汗滴是淚水也是血光。「她想你推薦這書,你推不掉吧?」阿信在旁笑說。「我想,是時候要寫下從前我們那天的事。」「好啊,若是這個方向的話。」撫觸著質感浮凸不平的書衣,不就像似那天島上我們沿途踏過的,海浪岸邊的沙?回憶固然仍在,一切卻已不同,因為我們都已在路上,在浪裏。

(五)

Erica 的書名以浪比喻「一波又一波強大的意念」,然而有的人不樂見浪,有的則只被動地被推向前,甚或踏浪逆浪而行。反修例運動牽動民情,觸發情感,斬斷與結連新與舊的關係,意欲擺脫固有的制度與身份,有著建立美好新世界的雄心。然而利益與因循甚或思鄉念國的心思從來難以釐清,不同位置的人亦對現況自有研判。一粒沙被浪捲去後,從中看到甚麼?沒有人擁有上帝視角,然而歷史終歸由所有人的行動或不行動所構成, 一點一滴,匯流成稱為時代的浪。每個人都身處其中,或在弄潮,或被淹沒,而更多也許伴隨浪花被捲去,或因而亦步亦趨,走在現在的路。

攝影師 Robert Capa 曾言:「若你的照片拍得不夠好,那是因為你靠得不夠近。」並不陌生,亦是 Erica 記者自道之語。她身處運動之中,觸目所見,親身經歷,所思所感在所難免。文字技巧有時並非重點,更在於真誠與無可替代的現場體驗。獨立採訪時有別於傳媒機構求取業績與維持立場形象而多少影響報導角度與取態,是為耀照歷史事件的另一道幽光。人潮如水,無數的水形成浪,形成不能輕言否定,亦不可輕易被化約的個人經驗。

什麼人會讀這本書?是支持還是反對運動的人?此刻,我更願以朋友的角度看待這本書,甚或將作者還原為一個人與個體,在這場每人注視的事件中,所經歷及所感悟的。每個人都享有,或自豪,或受困於自己的身體及經驗;一位書寫者選擇截記甚麼片段,自然多少流露出關懷與取態。我也許隱約讀取到她的一些心境,也許會詫異於她遇到的事與話語,眼光稍稍停留在她的遣詞造句前若有所思。《在浪裏》於是不只是標價待沽的書,而更是生命。

有份設計這本書的胡卓斌阿卓曾分享說,封面那抹灰正正即是將「在浪裏」三字模糊化,我不自覺想到歷史事件的意義如同不同人身處不同位置的不同記憶,又如同那天海岸上踏過的沙,流動而鬆散,有待聚合和澄清,這本書成了其中的一顆沙與一點浪花。在書與書之外,我看到世代、階級、地域、國別與文化之爭。那些對於政治的角力,人性的了解,甚至體制與文明的衝突。

返回自身,為何要閱讀與寫作,或許是部份人永恒的問題,是為了治癒、反抗、建立,還是超越?歷史本身不會直接告訴我們答案,亦無人可以完全明瞭他或她所作的行為在歷史上的所有意義,我們仍在尋覓,在思考、行動、言說與記錄之間生活和感受。

潮漲潮退,本是自然定律,Erica 在原本關心的性別面向與運動報導外,繼續關心露宿者及各式弱勢群體,乃至他方的民主運動,以獨立記者身份繼續活躍。歷史仍未終結,人生亦然。

因緣際會,我讀過了這本書,如同這場運動與無數在人生中經歷過的事,也許有著某種命的必然。歷史加諸在我們身上的,也許會作用直至我們與世界的盡頭,我們可以做的,也許是繼續去理解和行走,尋找相信的、要去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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