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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囍帖街》到《俏郎君》:談黃偉文歌詞一體多面的身分想像

2021/3/15 — 15:29

【文:海邊欄】

香港流行歌詞其中一個值得樂迷留意的特質,是它的雙層敘事。所謂雙層敘事,說白一點,就是表面一套,裡面實有弦外音。學術一點,就是詞人為了配合市場口味、社會環境或文化價值等因素,為文本鋪寫一條主線。樂迷很容易透過對詞語及句子的解讀,去理解這主線要述說的故事,這叫文本的顯義。不過,有時詞人為了加強歌詞的文學性、或者希望表達一些主流文化裡未必受落的主題,會為文本注入了另一層意義。這意義有時是有意為之,有時是受到無意識的慾望推動,筆者於本文將此副線稱之為隱義。雙層敘事的好處是:它既能讓詞人表達深層願望/讓部分受眾的深層願望得到滿足,同時又不會令觀眾反感,或觸動衛道之士的神經。在香港填詞界,把這種手法運用得相當純熟的詞人,是黃偉文。

黃偉文(圖片來源:商台直播截圖)

黃偉文(圖片來源:商台直播截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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硬幣之兩面:《囍帖街》的愛情與社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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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2007年皇后碼頭事件的影響,社會吹起了保育風。可是,以社會議題入詞並非千禧年代歌詞創作的主流,歌詞有機會因為議題太「沉重」而失去了流行的條件。《囍帖街》就是在這背景下產生,歌詞透過對昔日美好光景的描述:「小餐枱沙發雪櫃及兩份紅茶」,襯托今天主人公在情感上一無所有的失落。此曲既延續了港式流行曲自八十年代問始以城市男女情感作為主題的傳統,也為以上主題注入了保育的元素:「就似這一區,曾經稱得上,美滿甲天下」,「但霎眼,全街的單位,快要住滿烏鴉」談的就是當年囍帖街被拆卸的社會事件。

《囍帖街》並未有強烈的批判性,因詞人把囍帖街「好景不常在」的情況歸咎於時間的沖刷蠶食。然而,本曲的價值在於,它抓住人對愛情及地區情之間的相似屬性--無常,把兩種情感並置於同一個文本裡,尤如硬幣之兩面,一面談愛情,一面談社區。這一體兩面帶來的普及性確實為樂迷們提供了情感投注的另一路徑--覺察個體欲望除可放置在一段愛情關係之外,還可以傾注於所屬的社區之中。

《家明》:殘酷的「現實」童話

2014年香港爆發跟歷史無法割裂的雨傘運動,在機緣巧合之下,同樣談論歷史問題的《家明》於該年下旬面世。《家明》似是講述人物家明為尋找愛而出走的冒險故事。歌詞對抽象愛的肯定;人物家明在「找最愛」與「騎白馬」的過程中所展現出來的固執與堅韌,都為歌詞添上童話的色彩。然而,跟《囍帖街》一樣,在較易「入屋」的童話故事背後隱藏沉重的歷史主題。

謝安琪當年曾說「家明」所指的是「國家的明天」;亦有論者指人物家明就是當年於六四事中件為追求公義而犧牲的年青人。無論歌詞有沒有直接對應特定事件,它都不會是一個簡單的愛的故事。歌詞裡主人公「差點上斷頭台」、「懸崖旁盼待」意味其生命處於死亡的邊緣;「斷頭台」及「坦克」等用詞明顯象徵政治與軍事權力對尋愛者家明構成生命的威脅,似另有所指。家明「出發找最愛」中的「愛」似是講愛情,但「為信念坦克也震開」、「教人夢想不要去談代價」等句將家明追求的愛轉化為價值觀及理念。配合以上各個象徵意義,《家明》講的就是一個手無寸鐵的善者對權力的反抗。收結兩句「(家明)留低那種意義,就看世間怎記載」猶如一個鬧鐘,把聽眾從美夢中喚醒過來,提示聽眾在現實裡延續家明的故事。

以上可見,《家明》表層是童話,內裡卻是教人心寒的歷史寓言。雖說歌詞頌揚的「愛」較抽象,也未有具體的歷史事實作支撐,然而,正因為其抽象,聽眾才可以按個人生活閱歷及社會的位置,代入一個處於弱勢的人勇敢挑戰生命極限的故事,繼而感受或反思生命的處境。最後誰是家明﹖可以是詞中人,也可以是每一位聽眾。

《銀河修理員》:亂流下的身分想像

時間來到2020年,除疫情外,香港人正經歷50年來都未出現過的社會亂局,亂局下浮上水面的各種陰暗面都早已令香港人身心俱疲。流行曲在這時猶如氧氣箱,為盡力呼吸的港人提供心靈的喘息空間;另一方面,它也是一個資源庫,為港人提供身分認同的資源。在這個脈絡下,香港粵語樂壇於2020年迎來了一次小陽春,《銀河修理員》亦因此而流行起來。基於各種因素例如文學性、市場需要、社會不穩定現狀等因素的考量,詞人再次使用「替換結構」的方式,用愛的故事來包裝香港人在亂世下感受到的辛酸悲苦。

八十年代後,香港的流行曲大都以談情說愛為主題,加上Dear Jane一貫的浪漫搖滾風,樂迷初聽此曲時很容易會把它視為一首男角為了愛對女角無條件付出的情歌。但只要細讀歌詞內容,就會發現,歌曲沒有任何風花雪月的片段。此曲以修理作為主題,意味有東西損毀。「殘破世界」、「亂流」、「百孔千瘡」、「形勢壞透」等用詞暗示損毀的東西是一個空間,或一座死城,以及一個個在那裡受到重創的心靈。「修理著熄了的曙光」、「真愛是任何形象,對付百孔千瘡」等句意味主人公扮演的修理員,以一種跨越時間(洪荒)及空間(宇宙)的大愛,來修理一切在壞時代下的精神創傷。雖說以大愛處理矛盾衝突在香港流行曲裡不是甚麼新鮮的套路(《無敵是愛》、《信者得愛》等歌,都是以抽象的大愛來修補矛盾),然而,此曲的亮點是其「殘破意象」沒有指向任何特定事件,卻巧妙地貼近2019年之後香港的現實,召喚樂迷傷痛的記憶。主人公的浪漫大愛猶如一劑止痛藥,對準症狀暫時穩住了那個分崩離析的自我。除此之外,此曲不如一般勵志歌以「說教者」或超然的「勸喻者」,由上而下地著樂迷如何處理或擺脫痛苦(劉德華《繼續美麗》就是這種模式),此曲的主角扮演「同路人」的角色,明白受傷者的無力,並願意在「不堅壯」的情形下,「硬撐」著為身邊的人發放最後的能量。歌詞中「同奔往」、「一起對抗」、「一起蒼老」、「牽手偕老」等用詞,在在召喚一個共同體想像,為新香港人的身分提供可欲的想像。

《俏郎君》:小風波隱藏大矛盾

張敬軒的最新主打以1973年美國經典電影《俏郎君》(The Way We Were)命名,歌詞內容顯然跟電影故事息息相關。《俏郎君》女角凱蒂(芭芭拉·史翠珊)是一個反戰反霸權的左翼分子,大學時認識政治冷感的才俊胡貝(羅拔·烈福),二人政見不同卻暗生情愫,惜因未有表白令最終未能相戀。二戰期間二人重逢並終於走在一起,雖偶有小磨擦,卻因為愛的理由共同跨過大時代的災劫。遺憾是,二人的矛盾在冷戰時美國禁止談共產主義以及要求演藝界指證共產主義者之時浮上水面。胡貝認為那些欲求改變世界的人只會浪費時間,傷害他人,待在獄中數年後出來過的又是醉生夢死的生活,世界不會因為他們的付出而帶來任何改變。在胡貝眼中他們的行為都是為實現政治理念,犧牲了人的生存。凱蒂則認為人之所以是人是由於他們有原則及理念,對那些受迫害的人視而不見,或為了掙錢明哲保身是她不能接受的存在。結果,二人即使懷著深厚的愛意,亦只能空餘遺恨,各走各路。

如沒有看過電影的樂迷,可能會以為這首歌只是在談情侶間的小風波。但只要留意歌曲的典故以及詞的第一二節,就會發現本詞談的是小風波背後的大矛盾:

除非 將畢生所信也推翻

除非 能說服我只開一隻眼

雖則你和我已是爭吵慣

想和好於當晚

這次諒解 極難

 

情人之間 講心比講理 更簡單

纏綿一番

難較義理相衝也沖淡

伴你共渡過劫難

分擔過人間悲慘

想不到最後仍會散

只因你角度存偏袒

第一及第二節雖然沒有清楚表明主人公看見甚麼(也是一種隱晦及留白的方式),但此曲在2020年推出,自然令人聯想到香港社會兩年來的亂狀。歌詞的敘述者扮演的正是堅持理念的凱蒂,他/她在目睹無止盡的不公義之時,無法「只開一隻眼」(隻眼開隻眼閉);相反,另一半的原型是電影中胡貝,他對政治毫無興趣,政見上甚至跟他/她出現嚴重的對立(「義理相衝」)。在敘述者的眼中,他/她的「角度全偏袒」,因而經常「為原則開仗」。即使二人曾「共渡劫難」,也難以忍受爭吵的傷口帶來的傷痛。二人最終在理及愛二者不可得兼的情形下,各走各路。

《俏郎君》一詞似在說戀人尋常的吵鬧事,但其另一層意思是探討背後不尋常的大矛盾,也指向一個使人處於敵我分明狀態下的大時代。歌詞的作用不一定是表態,也不一定為樂迷提供一個清晰的方向,「世間太荒謬」、「轉個時代想跟你相廝守」沒有指明是哪個「世間」及「時代」,但仍然是意有所指。這沒有清楚說出來的方式恰巧為樂迷留白,一方面有助樂迷把個人經驗注入歌詞裡,同時也讓人意會到任何小人物的瑣碎事都不能跟大時代割裂。如果《傾城之戀》裡一座城市的傾覆成全了白流蘇的愛情,那《俏郎君》談的剛好相反,在一座大城市被摧毀之際,戀愛也在硝煙與峰火間消逝。

本文梳理了詞人黃偉文自2008年至今,如何利用雙層敘事以及替換結構的方式來表現內在願望。這一類歌詞猶如願望的換裝,詞人一面利用文化符號,把它包裝成一個被廣泛接受的故事。同一時間,他又把一些難以言說,或不被市場接受的深層想法黏附於特定的裝扮裡。這黏附的東西往往折射出一個特定時代被忽略、被否定甚至是被禁止的聲音,或可能反映樂迷難以表達的願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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