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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幻愛》的父權爭議說起 — 兼論家明的影評集《視聽之餘》

2020/7/22 — 17:16

起初留意《幻愛》,是因為有朋友在面書批評戲中老戲骨鮑起靜的演出。他並非影評人,對文化硏究亦乏素養,只是身為觀眾,有感而發。他不滿鮑起靜的角色欠立體、缺深度,設計基於烘托主角的需要,那些大台劇對白,更令原本看得很投入的他即時抽離。

我記起資深影評人、當過金馬奬評審的家明,去年七月替《明報》做訪問,提到一個很有意思的哲學定義: 好的電影,其實就是能令人更明白「人」。

人生就是一個「難」字,因為人,總是充滿缺點和缺陷。若電影在乎人,旨在刻劃人性,揭示世界的真善美醜惡,就很難符合政治正確性對藝術的局促要求,那該如何取捨或平衡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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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愛》引發評論界爭議,知性火花四濺,未嘗不是好事。我很早便在一個影評人的面書留言,認為這場論爭可能源自兩種藝術觀的分野。一、重視文本的藝術表現,用一套審美標準鑑定作者的工夫,其思想感情如何與作品的血肉相結合;二、文本是評論人用來批判、撼動世界、帶來變革的工具,「政治正確」佔重要位置。以《幻愛》為例,導演安排主角阿樂和葉嵐交歡時採男上女下的姿勢,無形中鞏固社會的父權宰制意識。在非主流的本土電影,再生產一次如此「老土」的性別定型和附屬關係,倍覺礙眼,自然有必要鞭撻導演用心「不正確」。

在百花齊放的言論空間,這兩類評論電影的觀念和範式有互補的昇華作用,對推進社會文化的深度和廣度同樣重要,難言高下。我懷疑某些影評人有所不滿,是擔心過分強調政治正確會捨本逐末 — 何謂過分,要再商榷 — 扼殺電影評論語言的特點和傳統功能。我姑且借家明怎樣看《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的主角命運來講解一下(請留意,我純粹借用其觀點,不代表他對《幻愛》論爭有任何意見或立場。家明早就戒掉面書,是會看一齣戲很多次才動筆的世外高人,理應沒跟貼坊間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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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明在《明報》訪問中特別提出,明白電影的力量,不會咁容易落到不負責任的標籤,正是主流媒體和藝術之間應有的差異。他相信看得懂《牯嶺街》,領會楊導心意,便明白小四(張震飾)之所以走上刺殺女同學的路,有龐大而複雜的時代洪流力量在推動:整個國民政權的遷移、本省人和外省人之間的矛盾,以及作為青年成長重要啟蒙的電影等。非要還其清白,洗脫殺人犯罪名,但至少意識到個人罪行不無社會共業的關聯影響。貪婪、魯莽、懦弱、妒忌、運氣欠佳……人皆有之,為何有些人「神推鬼㧬」下犯彌天大禍,有些人就不會?把責任全推到「命中注定的個人」身上,毋視自己有可能有份間接促成,還從批判「罪人」中逞道德高地之快,真的無問題?

家明語重心長,指好電影令人更明白「人」,大抵出於這樣一種「自尋煩惱」、從中找到生命的重量和質感、洞察命運共同體真諦的覺悟。但這趟「修行」(家明用語)對觀眾頗有要求,受先天或後天因素所限,未必太多人輕易到得了彼岸。影評人在這關口,理應做一塊踏板,提供一點助力,成全有緣人,讓其慢慢放下手上的罐頭精神食糧。

如果對小四(原型人物來自 1961 年台灣的一宗兇案),我們都有理由更立體地看待,折射自己的幸和不幸,那麼對生成於父權社會下的人和事,包括《幻愛》這套電影的瑕疵,以及導演周冠威處理上的不足,也應該保留一種批判後的寬容和批判者的自我警惕。只站在理論高地,戴上性別、父權、權力關係等眼鏡論盡世界,挑出不滿,無疑有當頭棒喝之效,有助社會提升對父權的免疫力,但同時又墮進另一重男性霸權屈機地(或後設地)布下的天羅地網,太由上而下,太黑白二分,太自以為是,從抽插、奪取影評的話語權中得快感,對做權威的誘惑和自豪欠缺應有的警覺性,沒保持足夠的理性距離。那到底如何在不犯父權的錯之下去反父權呢?

當然,我這樣說,注定有父權批判者的原罪,不會是清白無辜的。

後記:

家明的著作《視聽之餘》,副題是「香港及華語電影雜感」,充分展露作者、突破出版社及其策劃編輯史曉晴的一片苦心。家明在《明報》訪問中説,寫影評不想虧待了電影這個媒體,所以他的評論文字著重美藝,構圖、顔色、線條、比例、剪接,甚至聲音處理,有所謂 “detail is art”。但互聯網發達,懂英文的,還用擔心看不到有水平的影評?編製《視》的有心人告訴妳/你,兩回事來的。

從《視》的目錄分類,便看到一些端倪: 《本地蛋》、《奪命金》和《看見台灣》,涵蓋兩岸三地有代表性的華語電影,家明的影評,最重要是從香港人的角度出發,接通香港的地氣,一面評論電影,一面記錄和訴說香港人是甚麼,經歷著甚麼,感受過甚麼。當我們越來越重視香港人這個身分,就更不能讓她變成一個單調、貧乏而欠豐富內容的文字符號。她的文化及其魅力,她的電影及其評論,都是不能缺少的滋養心靈的精神泉源。所以我大力推介這本《視聽之餘》。我正是一個例子,從家明的評論文字中吸取做人的養分,更加明白生於世上,有何可為。這絕無花假。

其實家明早已脫離了寫評論的行列,他從事的是文學創作。不信?姑且看看他的影評集封底內外摘錄的文字:

「在光影與聲音的定格中,呈現了一個時代,記錄了城市當刻的風貌,讓我們透過影像走進真實、認識身邊的人和事。看電影不單是娛樂,更是一場畢生的修行。」

「學電影的最大樂趣,的確是由明瞭自己到廣及身邊的人與事。」

家明《視聽之餘 — 香港及華語電影雜感》

家明《視聽之餘 — 香港及華語電影雜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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