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從「錫兵」到「克警」

2020/11/12 — 10:01

Mary Ann Vecchio kneels over the body of the student Jeffrey Miller, who was killed by Ohio National Guard troops during an antiwar demonstration at Kent State University on May 4, 1970. Photo by John Paul Filo.

Mary Ann Vecchio kneels over the body of the student Jeffrey Miller, who was killed by Ohio National Guard troops during an antiwar demonstration at Kent State University on May 4, 1970. Photo by John Paul Filo.

(前言:此文執筆時正值上年中大學生與警方激烈衝突的「中大保衛戰」,寫著寫著還沒完成時,迎來的卻是倍加激烈的「理大攻防戰」,筆者作為理大校友,心情難免波動,已無法續筆下去,有好些想法需要時間沉澱,待今年一周年前夕才發掘出來埋尾。作為影像文化論述,可能有人會嫌這篇文章談攝影的部份太少,但重申影像作為歷史備忘功能,從沒褪色。)

跟許多人一樣,11月12日晚上徹夜難眠,看著網上新聞直播中大學生跟警方的激烈衝突,滿目盡是觸目驚心的畫面,除了感觀上的震慄之外,而是感慨香港終於都要踏上不少民主國家所需要面對悲壯慘烈的抗爭道路。

當晚中大校長段崇智嘗試在武力昇級前曾從中調庭,跟警察斡旋不果,換來的是催淚彈擦身而過,想到自己作為香港其中最高學府首長得到此等待遇,恐怕已把「段爸」嚇傻了眼。段校長植根美國幾十年,1970年青蔥歲月在美國賓夕凡尼亞州斯沃斯莫爾學院(Swarthmore College)修讀化學系,除非他不問世事不吃人間煙火,就算是多麼的一個書獃子,也肯定對當時在只不過是一州之隔、俄亥俄州的肯特州立大學(Kent State University)所發生的轟動全國的槍擊案定必記憶猶新,應該知道自己現在作為學院最高負責人,要不惜付出任何代價去阻止警察的強力鎮暴,否則肯特州立大學的慘劇,不難在香港中文大學重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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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世紀前的1970年4月1日,競選時曾揚言會結束越戰的美國總統尼克遜(Richard Nixon)宣佈出兵當時處於中立狀態的柬浦寨,頓時為當時美國已如火如荼的反越戰浪潮火上加油。肯特州立大學的學生也不例外,他們於五月一日在校園舉行了和平的反戰集會。可是當天晚上,有傳言一向極右的俄亥俄州州長 Jim Rhodes 正在打算派遣國民警衛軍進駐大學所在的肯特市維持秩序時,憤怒的學生們開始自發地向縣市聚集,有人在街上燃起了火種,並開始破壞商店的玻璃。第二天,國民警衛軍真的開進來,並進駐了大學。

當學生們一大早來學校上課時,發現校園裏竟然停滿了軍用吉普車和坦克車,幾百名實槍荷彈的國民警衛軍封鎖了主要路口。一開始學生們對跟士民們還是相對和平,可是往後州長 Rhodes 在電視上發表了一份措辭強硬的聲明,禁止在校園內舉行任何抗議遊行活動。引來學生們強烈反彈,開始向國民警衛軍士兵喊反戰口號,軍民衝突逐漸升級。五月四日這天,警衛軍士兵們奉命把學生趕出校園。遭到了學生們的強烈抵抗,他們向士兵們投擲石塊,士兵們則用催淚彈還以顏色。大概正午之前,不知是因爲什麽原因,十幾名警衛軍士兵在沒有任何警告的情況下突然單膝跪地,向手無寸鐵的學生們射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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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hio National Guardsmen moving across the Commons toward Taylor Hall at Kent (Ohio) State University, May 4, 1970. May 4 Collection, Kent State University Libraries, Special Collections and Archives

Ohio National Guardsmen moving across the Commons toward Taylor Hall at Kent (Ohio) State University, May 4, 1970. May 4 Collection, Kent State University Libraries, Special Collections and Archives

整個過程持續了僅僅十三秒,士兵們共發射了六十七發子彈,當場打死了四名學生,另有十人被打傷。被打死的這四人當時均離他們至少三百多米遠,死者包括流彈打中正在趕往上課的學生,也有傷者康復後終身癱瘓。

今天為哥倫比亞廣播公司 CBS 的攝影部主管 John Filo,當時在肯特州立大學修讀新聞攝影,鎗擊發生時正在學校的暗房工作,聽到鎗聲第一時間拿著他的 Nikkormat 相機出去看過究竟,天真地以為警衛軍發射的只不過是空殼彈,用來恫嚇驅趕學生而已,看到有位警衛軍把鎗頭指向他時,直覺是拍攝的良機,正想提起相機拍攝,就在這一刻才發現那柄已配上刺刀的 M1 來褔鎗,射出來的子彈深深陷入了他身旁的樹幹,頓時醒覺這是場不折不扣實彈血腥屠殺。在逃跑之際,一把啕哭的女聲引起他的注意,赫然看見14歲離家出走到來參加示威的少女 Mary Ann Vecchio,跪在一位20歲肯特州立大學學生 Jeffery Miller 的屍體旁嚎啕,Miller 被子彈射中口腔,當場死亡。Filo 在相機菲林拍完前把這個時刻記錄下來,成為新聞攝影史其中一張經典圖像,在翌年的普立茲獎裡他憑這張照片獲得突發新聞攝影獎。

1970年5月5日的《紐約時報》頭版

1970年5月5日的《紐約時報》頭版

1970年5月18日的《新聞周刊》封面

1970年5月18日的《新聞周刊》封面

這張照片在全國甚至國際媒體上廣泛流傳,登上了不少報紙如紐約時報的頭版,成為了當代美國人的集體回憶。肯特州立大學的社會學系榮休教授 Jerry Lewis 鎗擊當日亦在場,離一位被殺的學生距離不過二十碼,他覺得這張傳世的圖片對美國人而言,其戲劇性不亞於文藝復興巨匠米高安哲羅(Michelangelo)的成名作雕像《聖殤》(The Pieta),該雕像描繪的是耶穌受難後遺體被卸下十字架,聖母瑪利亞撫屍哀慟的景象。「Pieta」即意大利文「悲慟」的意思,除了是基督教符號學裡的專有名詞,以「聖殤」主題的宗教形象以往不停被藝術家以不同方式重覆展現,已成了文化符號,成為了犧牲和救贖的概念的視覺代名詞。作為過來人,Lewis 有他解讀這張圖片的獨特角度,他認為 Filo 的照片通過 Vecchio 臉上的表情,展示了肯特州槍擊案的震驚和恐怖。 接下來她舉起那雙彷彿在禱告的手,卻表達了當下的悲傷。米高安哲羅的雕塑裡瑪利亞對兒子的死感到悲傷,不是表達在她的臉上,而是那隻伸開出來的左手手掌。

值得一提是1995年《生活》雜誌重刊這張照片時,編輯從圖片庫中找來一個由不知名人仕修改過的版本來刊登,受到不少讀者非議,照片上的 Vecchio 頭上剛好和背景一支欄杆重疊,可能有人覺得有礙觀瞻,多手把它塗抹掉,純粹是整理視覺觀感愉悅,僅此而已,這次事件成了篡改新聞攝影圖像的範本案倒。

慘劇一星期後著名民謠唱作人 Neil Young 讀到剛出版的《生活》(Life)雜誌對這個慘劇的報導,看到的就是 Filo 拍攝的這張圖片,頓時心情激蕩,悲憤下寫了一首名為《Ohio》的歌曲,由他作為成員的超級民謠組合 Crosby, Stills, Nash & Young(CSNY)主唱,Neil Young 的歌詞以第一人稱撰寫,言簡意賅,懇切動人:

Tin soldiers and Nixon coming

We’re finally on our own

This summer I hear the drumming

Four dead in Ohio

Gotta get down to it

Soldiers are cutting us down

Should have been done long ago.

What if you knew her

And found her dead on the ground

How can you run when you know?

玩具錫兵和尼克遜已經追到來

我們已經到了孤立無援的時候

今年夏天,我聽到了鼓聲隆隆

四個學生死在俄亥俄州

務必要注意!

士兵就要砍死我們

老早以前應該就已做過

如果你認識她

然後發現她死在地上

你怎麼還能逃跑溜走呢?

在一首歌曲裡直呼國家元首的名字,不作迴避,已經是非常大膽,Young 稱這些國民警衛軍士兵為「錫兵」,是因為這些人沒有道德審判和良知,只會聽從指令任人擺布,儼如玩具錫兵被主人把玩無疑。這些名曲傳頌一時,是 CSNY 的代表作,也成為了美國民運抗爭經常用上的經典歌曲。

這宗慘案一經媒體報導後,轟動全美國,幾乎所有的大學都相繼爆發了抗議運動,許多學校被迫關門。數以十萬計民眾到首都華盛頓上街向總統尼克遜抗議,也壯大了反越戰運動的聲勢。回看當時媒體隨後進行的民意調查中,在那個保守、冷戰和恐共的時空,大多數美國國民,尤其是學生家長們,都選擇了站在政府一邊。他們指責學生們是首先挑起事端,而士兵開槍則爲了維持秩序和國家尊嚴,實屬迫不得已,可以理解。尤其是當美國軍人正在越南前線打仗,學生們卻在家裡後院鬧事,有違他們心目中愛國主義精神。當時電視臺還播出了一段採訪,一名中年女性在接受採訪時說:應該打死更多的學生,因爲他們明知故犯,不守法律。

Anti-war demonstrators raise their hands toward the White House as they protest the shootings at Kent State University and the U.S. incursion into Cambodia, on the Ellipse in Washington, D.C., on May 9, 1970.

Anti-war demonstrators raise their hands toward the White House as they protest the shootings at Kent State University and the U.S. incursion into Cambodia, on the Ellipse in Washington, D.C., on May 9, 1970.

這些場景今天看來,驚訝地沒有星換物移的感覺,本土所發明的民間用語有「克警」,和太平洋彼岸的「錫兵」等民間用語的涵意,其實可以對換使用無礙。此情此景,衝上腦袋的是文豪蕭伯納(George Bernard Shaw)名言:「如果歷史重演,並且意外總是發生,就說明了人類對從經驗中得到的教訓方面是多麼無能。」(If history repeats itself, and the unexpected always happens, how incapable must Man be of learning from experience.)當「止暴制亂」變成為警務(policing)上的金科玉律,對缺乏歷史素養的香港政府和警察而言,可能覺得沒有前車可鑒這回事,但這類前車實在恆河沙數(其實肯特州立大學慘劇十一天後,同樣在校園抗議的密西西比州傑克遜州立大學(Jackson State College)的學生,受到警察開鎗鎮壓,造成2死12傷),肯特州大學慘劇是最貼近當下處境,跡近平行宇宙,一樣有撐軍人的「藍絲」民眾。

唯一不同與香港處境大有不同的是,無論尼克遜當年是多麼敵視反戰學生,作為民選總統他還是要屈服於選舉壓力,要為他的政策所引發的後果負責,最後還是要他本人成立名為「President’s Commission on Campus Unrest」特別調查委員會,那四百多頁的調查報告將事件來龍去脈交待得一清二楚,還花了很大篇幅討論美國大學學運的歷史脈絡和訴求發展背景。開槍的每一個軍人,不但個人資料公開透明,連每一顆子彈的去向,受鎗傷者離開士兵的距離,都調查得清清楚楚,事情的經過細節,都完整地留下詳盡紀錄。後來8名國民警衛軍被大陪審團起訴,雖然最終以起訴方證據不足為由,取消了對8名國民警衛軍的指控,但接踵而來就是各種民事訴訟和官司,雖說人死不能復生,但至少要用法律的力量去彰顯公義,州政府最後與被害人家屬達成和解,付出巨額賠償金,雪球也愈滾愈大,鐵腕州長亦受到漫長的刑事追訴與輿論壓力下最終公開道歉,尼克遜最終也因水門案辭職下台,以及後來廢除徵兵制及撤軍越南等發展,說明正義只是遲到,但它從不缺席。到今時今日肯特州立大學每年5月4日都會舉辦追思活動,今年適逢五十周年,本來打算舉辦大型的紀念活動,卻遇上新冠疫情肆虐,只能在網上虛擬悼念。

每個國家的歷史裡,其實寫滿了政府所犯的過錯,差別在有國家並沒有因為這些醜事的曝光,而走向敗亡,而是透過不斷的反省和修正,令其繼續強大。肯特州立大學慘案透過這張照片持續喚醒記憶,使每一代人借機會認清國家的種種缺陷,令慘劇不會重蹈覆轍,也啟迪如 Neil Young 等創作人,將信息像蝴蝶效應般進一步蔓延擴散。在一個不知誰主真相的國度,所有視覺佐證都可以被謊言推得一乾二淨,但只能說是暫時性的,正如 Filo 那張照片裡的欄杆雖然曾被抹掉,給我們反思的空間,並沒因此減退,歷史還是留給有回憶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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