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M+開幕談博物館的全球想像

登上報章頭條的世界級博物館

自許為亞洲首間國際當代視覺文化博物館,M+開幕了﹗依從國際超級博物館的黃金公式 — 數十億政府撥款、明星建築師Herzog & de Meuron,再加上全球招聘的文化精英,這座博物館開幕首日即招徠了一萬六千多名觀眾入場參觀。有人讚嘆其清水模建築低調而破格,有人驚豔於展品所呈現的多元文化,也有人因展廳欠缺了自己期待的藏品而大表失望。紛紛紜紜的意見反映不同人對於「世界級」博物館的想像各異,正好藉此討論「世界級」博物館意味著什麼。

博物館的「世界級」標準

早在2007年,《西九龍文娛藝術區核心文化藝術設施諮詢委員會建議書》就提到M+期望成為國際頂尖的博物館,其組織架構、管理方針、專業操守與工作流程等將參照紐約的現代美術館、巴黎的龐比度藝術中心或倫敦泰特現代藝術中心所訂定的標準。這些標準反映業界對其專業精益求精的追求,也沉澱著同寅多年的經驗以回應其所在之處的文化需求。從國際業界組織到地區博物館,業界一直透過學術論壇、工作坊、出版物或網站等平台,討論業界的構想與舉措,思考博物館如何因應時代的轉變而重新定義其工作內涵。

不論機構規模的大小,博物館實務的標準無寧是一系列業界認同的決策方針與專業操守,促使同寅克盡己任面向公眾。瀏覽國際博物館協會(International Council Of Museums)的網站,即可找到業界共同關心的課題,例如疫情下業界連結社群的策略、館方參與社群可持續發展的方式,鼓勵會員反思工作實務的意義與價值。即使資源緊絀如南非開普敦第六區博物館(The District Six Museum),亦會提出與自身攸關的課題,如記憶的爭議與古蹟保育等,透過業界網絡反思不同地區的經驗,力求與時並進。

至於「世界級」博物館,其規模意味著他們擁有更多資源檢視不同面向的工作如何服務社群,進而為業界訂定新準則。如2006年,紐約現代美術館推行「相遇在美術館」(Meet Me at MoMA)計劃,研發一套創意教學法與腦退化患者及其照顧者一同走入展廳欣賞展品,由此打開話匣子談藝術也談人生。其後七年,美術館著力拓展是項長者教育計劃,將教學法演譯成不同主題的工作坊與教材套,又組織培訓班與國內外同業分享相關經驗。時至今日,往日的新嘗試早已納入博物館教育的恒常服務,不少博物館更修訂了一套鼓勵長者交流與擴發生命經驗的教學守則。

目前公眾或難以考究M+對各項業界標準的堅持,更未能查探館方將投放多少資源拓展日常實務,以訂定業界的新標準。不過,早在開館以前,M+已舉辦一系列研討會,邀請業界專才與研究員就博物館館藏(如亞洲設計、水墨藝術),又或當代博物館實務(如收藏與展示的策略、館方與觀眾的關係)等發表意見,串連起業界互相交流的平台,探索其於本地社群以至業界的定位。從研討會發表的文章及相關紀錄,公眾得以理解M+如何思考不同地區於21世紀所面對的課題,又如何承擔博物館的時代責任。公眾與傳媒必須持續關注的是,M+對這些宏大又亮麗的想法有何思考,其思考又有多少落實到館方於收藏、研究、展示及教育等日常工作。

博物館的全球視野

顯然,博物館業界所訂定的標準與守則並非一成不變、放諸四海皆然的定律。隨著20、21世紀社會越趨多元紛繁,博物館學學者與業界均認為文博機構作為知識累積與交流的平台必須重新定位,回到本地的歷史經驗、發掘一地的多元論述。學者如Jesus-Pedro Lorente、Anthony Shelton等關注到博物館的建置源於歐洲的政治、經濟及社會發展情態,其整理知識的進路難免陷入「普世思維」的邏輯 — 亦即將歐洲的歷史經驗,尤其是現代發展的模式,視為人類不同文明所共通的指標。受普世思維所限,不少博物館,尤其是「世界級」機構,往往將不同地域或社群的文化傳統、藝術品鑑、又或歷史經驗,強行統攝於特定的論述框架而漠視文化的多元聲道。他們對於博物館體制的反思促使業界追問社會為何需要「世界級」博物館,博物館又如何包攬關乎「全球」的知識,同時聚焦於「本土」的文化經驗。

2020年,美術館策展人協會(Association of Art Museum Curators )的週年論壇標舉「『全球性』作為問題」(Problematizing the “Global”),直指博物館的全球視野毋須局限於歐美的歷史發展模式,反而應該從在地的歷史經驗出發,考察不同地域文化相互影響的軌跡。與會者認為全球視野意味著博物館的研究與策展取態,大可從一時一地的歷史經驗拓展至一地的人口、資金、思想與技術等不同面向的跨地域流動,進而探究一地立足於世界的方式,以及世界又如何涉足於一地的社會風尚。他們主張博物館引入全球視野,嘗試打破線性的、截然劃分高低優劣的思維邏輯,轉向探究多重交流、相互對照的橫向經驗。換言之,全球與本土可視為兩雙並舉的考察角度,使得一地的歷史經驗擺脫單一標準或發展模式,並因其與不同地域的交流而獲得多重參照。

延續業界對於全球視野的思考,M+強調其所作所為發軔於本地、放眼中國、亞洲以至世界各地。就其館藏而言,從本地動畫導演江康泉的錄像裝置到英國雕塑家Anthony Gormley的萬千泥人陣,再從日本設計師倉俁史朗的清友壽司吧到台灣建築師王大閎的檔案資料,正折射出博物館將香港的文化經驗置於全球史的脈絡,考察人與物的流動、思想與技術的遊移所連結成的跨地域網絡。曉有意思的是,M+又以視覺文化為其整理館藏知識的手法,既消解當代藝術的普世邏輯,亦打破高尚精緻的藝術與通俗流行文化的界線。究竟博物館如何分析影像資訊的生產、流通與詮釋,借以解構日常所見的物事如何塑造本地的歷史經驗﹖觀眾且拭目以待M+未來的展覽與公眾節目將如何刷新我們對於本地、對於全球的理解。

由時間淬煉的博物館

M+的籌建前後歷時15年。這聽來漫長得很,但將之與倫敦泰特現代藝術館、又或巴黎龐比度藝術中心所走過的悠悠歲月相比較,卻又算不上什麼。畢竟博物館是一座保存時間碎片的光恆之所,其責任在於保存人類文明的生活痕跡,為未來留下紀錄與省思。當時代洪流翻起一波又一波的變改,博物館藏品保存的歷史經驗、其展覽與活動所引發的討論與思考,莫不隨著時間而淬煉成理解過去與現在的知識與論述。M+的未來有賴公眾長期的投入與關注,使其舉措更切合不同社群的需求,得以將經驗與知識轉化成人人共享的文化資源。

 

原文刊登於《信報》,獲作者授權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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