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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觀影筆記】現實的超現實《小偷家族》

2018/7/5 — 13:43

《小偷家族》劇照

《小偷家族》劇照

之前看迄《比海還深》覺得是枝裕和大概往後會在高位徘徊,像小津安二郎般不斷製作題材類近的電影。看迄《小偷家族》,很佩服他不斷突破的勇氣,也被他創作的野心所說服了。

是枝裕和這次在《小偷家族》想說的故事卻更多更複雜了,由社會的貧窮問題到每個角色的掙扎,而且除了電影時空裡發生的故事,電影後段揭露每個角色也有複雜的過去,雖然電影沒有仔細交代,但那些過去不比電影時空裡的故事簡單。

電影立體地呈現現實的複雜性,而且故事總在尷尬的灰色空間游走。電影裡沒有非黑即白的角色,小偷也有正義感、警察卻會挑撥離間、重視親情的會對家人說謊、最疼愛婆婆的孫女會質疑婆婆的動機、努力維繫家庭的人會想逃走、放棄家人之後卻又後悔......一個小偷家族,既有金錢關係也有親情,有信任又有懷疑,既堅定卻又會放棄。我說電影立體,因為每個角色都是既好又壞、時好時壞,甚至不知道是好是壞,而且時而清醒時而迷失,這不就是我們生活的寫照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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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小偷家族的存在對不少日本人是超現實的設定,所以被不少日本右翼批判。然而,在這超現實的設定下,導演的敍事手法卻是如此的寫實,這種對比令觀眾有不知所以的感覺,這也是是枝裕和過去的作品所鮮有提供的觀影經驗。

導演以左翼的批判作電影切入點,爸爸(Lily Franky)在地盤工作,媽媽(安藤櫻)在清潔工場工作,鏡頭捕捉的是勞工異化的冷漠畫面。隨後媽媽被裁,間接批判安倍晉三的勞動改革帶來的貧窮問題,她被裁回家後終於脫離異化工作,又再重新散發女人味(雖然仍脫離不了消費品),與被社會閹割的爸爸終於成功交歡。電影的超現實設定其實就是日本被忽略的貧窮問題—在表面光鮮的日本,貧窮的存在就是超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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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電影最希望探索的問題是:在極端異化的社會裡,就在最嚴峻的貧窮階層裡,有沒有建立沒有血緣的親密關係之可能性(或在極端異化的社會裡,我們還能夠親密、互信地共存嗎)。爸爸將救來的小孩改名祥太,與自己名字發音相同,一直希望他開口叫「爸爸」,確認這個沒有血緣的父子關係;媽媽說有時沒有血緣的關係比有血緣的關係更親密,婆婆說不要期望太高......縱然彼此對這家庭有期盼,但最後婆婆一語成籤,「孫女」亞紀在警方的挑撥下竟然懷疑自己最疼錫與了解自己的婆婆,爸爸帶領其他人在重要關頭拋棄在醫院的祥太......有親生母親的凜被虐,血緣關係不算什麼,但沒有血緣關係的「甘苦與共」在故事裡也不見得是無堅不摧。

然而,電影的結論好像不是全然悲觀。如果電影要探索的問題是在極端異化的社會裡,有沒有建立沒有血緣的親密關係之可能性,更根本的問題也許不是 yes or no,而是how。

亞紀因為與環境富裕的父母關係疏離,因此對所有關係皆不信任。她誤以為爸爸媽媽的關係以金錢聯繫,因為這就是她對所有關係的想像(因此她才會病態地以為可以在夜店遇到的陌生顧客身上可以找到真愛)。她是寂寞的,婆婆了解她卻不能成為她的傾訴對象,排解她寂寞的就只有與自己背景接近的凜與夜店遇到的顧客。然而,婆婆一直很努力關心她,婆婆沒有動用過在亞紀父母拿來的錢,猜想是打算將錢留給亞紀。雖然亞紀在警察的挑撥下一度懷疑婆婆的感情,最後她還是走到舊居懷念過去。寂寞的亞紀對所有關係皆不信任,所以她動搖了,但她最後也回到舊居,可見婆婆的用心最終也奏效了。

爸爸媽媽收留凜,當然有同情心的因素,但也是佔有。爸爸當年收留祥太,可能也有這種私慾,於是他一直隱瞞當初救祥太的詳情,祥太也可能因此未能叫他做「爸爸」。到女主角收留凜,她好像重複了祥太的故事,她從與凜的關係重新學習愛。最後他們經歷了一切,媽媽在監獄裡決定告訴祥太被救時的詳情,並且說自己擁有祥太。佔有,不能換來信任。

祥太最後有叫「爸爸」,原因是大家心裡都有愧於對方,並願意敞開心胸面對對方。雖然互相了解之時也是分開之日,但這關係總算有過美好的開始。
雖然有點可惜,但這個家族在潰散後好像以奇妙的方式重新開始,建立了更實在的關係。建立沒有血緣的親密關係是可能的,但不容易,這電影留觀眾一絲希望。

這電影比是枝裕和的舊作格局更大,但每個角色立體分明,故事依然細膩動人。媽媽與凜在洗澡時分享被燙傷的傷疤,她說「已經好了」,凜仍在撫平那傷疤,就像婆婆撫平她傷口那樣。這一幕很細緻,也是我最喜歡的。其後電影就像是安藤櫻的個人表演,之後她在燒凜的舊衣時擁着凜的一幕、裁員時被同事威脅的一幕、最後被警察盤問時的一幕、男主角及祥太探監的一幕,全部演得出色感人。

最後凜回到親生母親的家,唱過跟小偷家族學來的歌,依舊在門口寂寞地等待着什麼。電影在她向屋外望時突兀地終結,心酸的感覺被凝住了,痛苦好像無限期被延續,一如這個社會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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