憶蔡爺蔡炎培 — 詩人風範與書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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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Paco Chiu @ 漫讀香港書店 Read.HK】

四年前,剛進書店工作,一次偶逛旺角新亞書店,有緣購得蔡詩人蔡炎培《變種的紅豆》詩集,絕版珍貴。

同月,因工出席蔡詩人與崑南崑爺、鄭蕾博士與岑朗天先生的香港現代主義文學講座,由是初見蔡爺,八十餘歲精神依然,目光溫柔敦厚,請他簽了詩集。情感興致驟來,詩人覓來一紙,翻開舊作,洋洋灑灑抄下一首詩,說待會即席唸出。那是〈夢中作 — 獻給文星師〉,以悼其啟蒙良師詩人吳興華。蔡爺聲調鏗鏘抑揚,誠懇而不造作,感情真而且深。「或許同樣的夜晚 // 沏一壺茶 // 烹好了雪 // 不理落花的喧嘩 //」

唸過詩歌,詩人雙目微泛淚光,好詩感人,卻哀而不傷,那是現代詩心靈間一絲細密不斷的弦線。及後蔡爺向我招手,贈以那張詩稿,文字溫暖,情誼無價。臨別,得悉蔡爺不用手機,亦無電郵,「你要將寫作,當成是你生命的完成。」蔡爺說罷,就轉身走了。

數月後,香港書獎頒獎禮重遇蔡爺,匆匆寒暄,談及最近購得他的詩集,「您不用買,我送給你!」蔡爺豪爽地說,更留下電話號碼,說有空聚首。後來冒昧致電,蔡爺一口答允,相約在其藍田居所附近大家樂午膳。詩人堅持請客,兼且替我簽書,內心不好意思。自此再約,他總愛光顧大家樂,雖有文名,然而詩隱於市,生活簡樸,惟筆耕不輟,家人不時探望,自言心足。

後來,幸而相繼找到《小詩三卷》、舊版《中國時間》(感謝九龍舊書店與北角森記圖書公司留書)等蔡爺其他著作,分次攜赴藍田簽書,都是歡快的午膳。又曾與友人 ST、J 與 W 等同去探望蔡爺,餐桌有詩相伴。蔡爺對待後輩從無架子,關顧提點,不見隔閡,如同其詩般溫熱真摯,人如其詩。

某次,於黃大仙開懷舊書店覓得另一本《小詩三卷》,屬林燕妮舊藏,後再約蔡爺用膳親簽,甫翻開寫上 P.S. 的內頁,蔡爺頓時感嘆,認出那是幾十年前託林燕妮寄出的書,如今竟在眼前,而 P.S. 則是他跟愛人通信用的筆名,造化奇妙。於是將書轉讓蔡爺,後來他在〈即事〉一詩中寫道,「奇在託寄的一本小書 // 四十年後 // 今天回到區區的手裏」。書緣人緣,離合往往自有安排。

蔡爺常說,一個人一生可以做好一件事已不簡單,而一生能出版一本書亦然。他專注詩藝,並相信時間與耐心的重要,提醒後輩寫作不宜急進。到後來,終於將自己寫的書送到蔡爺手上,了卻一樁心事。事後,方知蔡爺為那本書寫了一首詩,既是感想,亦是鼓勵,將遊逛書店及與人和書的相遇比喻為修行。「你仲有大把時間,將來寫到你唔想寫添!」

去年,蔡爺稱身體狀況欠佳,未能見面,待至今年初再致電問候,方知他曾經入院,幸而渡過難關,然而不便於行,卻允我造訪其居藍田崖樓。那天詩人精神尚好,慶幸重聚。四月初,與上司再訪崖樓,上司是他多年不見的報界朋友,他倆談及昔日《明報》與報人點滴,令人神往。原與蔡爺相約五月再聚,後因自己抱恙,聚會改期,沒想到竟成永訣,後悔沒有把握時間。

上周一早上,收到蔡爺離開消息,心情沉重苦悶。想到日常往往因事著急焦慮,未能學到詩人的率性與豁達。一週以來,陸續讀到紀念蔡爺的文字,印證詩人待人至誠,始終有情,見字如晤。

蔡爺相信世上有寫作的詩人,亦有不寫作的詩人,前者留下可供歌頌的詩篇,後者則以生命活出詩意與意義,為人所見證及追懷,而蔡爺皆相匹配。相處時的氣度,唸詩時的奔放,在在無負其詩與詩人之名。詩歌可以重唸,詩人卻不重來。自難忘撐著拐杖,緩步而來的詩人身影,可是未能好好說聲再見,惟願以文字代替道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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