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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戀愛可以持續到天長地久》:逃離日常的短暫愉悅 天堂醫生是都會女性的治療手段

2020/3/20 — 10:42

從近日筆者的面書不斷被天堂醫生洗版的情況可見,《戀愛可以持續到天長地久》(恋はつづくよどこまでも)的走勢確實非常凌厲,配合佐藤健「瞓身」每周與粉絲直播交流及LINE等線上線下營銷,除了天堂醫生甜膩到讓人蜷手蜷腳的對白外,連劇中的巧克力螺旋卷也成為網上熱話。


《戀愛可以持續到天長地久》劇照

《戀愛可以持續到天長地久》劇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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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說實話在剛開播的時候,我對第一話的觀後感就是「啊,又是這種《惡作劇之吻》套路的偶像劇啊」。儘管如此,兩、三集下來完全欲罷不能。這部劇的「成長+修成正果」方程式,正是日本少女漫改劇的拿手好戲,俵俵者包括與《戀》人設相似度9成的《惡作劇之吻》,以及第八、九話天堂醫生「話題back hug」如出一轍(致敬)的《交響情人夢》。正想提筆書寫觀後感時,偶然看到有劇評提到此劇與玄彬《愛的迫降》的設定不外乎是父權社會中一再重複的典型性別刻版印象、劇中的英雄救美情節實際上是權力不平等、男性永遠是英雄而女性永遠等待被拯救芸芸。我對這種批評抱有懷疑的地方是,只是放大劇中某個情節是否太捕風捉影?(《戀》劇中所謂的救美情節其實只在七瀨遭遇跟蹤狂時出現過一次)這種假設閱聽人總是被動和無知地全然陷入父權及資本主義霸權的分析,又是否能夠解釋劇集對閱聽人的意義以及其受歡迎的原因?這種剖析,無疑忽略了閱聽人的詮釋和經驗背後的脈絡(con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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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傳播研究的發展中,閱聽者早已從全然被動的角色發展成能以接收(reception)理論來研究的主動參與媒介現象者。提出接收理論的Stuart Hall認為,大眾傳播中的意義可有不同的編碼和解碼方式,觀眾並非一味消極地接收訊息。 觀察一部電視劇的爆紅,或者更應該把文本與閱聽人之置於生活脈絡,嘗試了解它如何被閱聽者運用,又如何被解讀並在真實生活中產生意義。

受矮化的愛情劇?其實是一周的療癒儀式

肥皂劇一向被視為女性通俗文化,並經常被標籤為欠缺批判性的軟性文化,在日常生活中,我們亦常聽到人們對言情類電視連續劇抱有輕視的態度,甚至對自己的選擇帶著不好意思的心理,懷疑自己的文化品味,不夠「水準」、「深度」,似乎這種通俗文化或多或少亦背負著社會的污名。早期的傳播研究者總是處於高高在上的位置,教導人們、特別是女性,什麼是最好的,但這種批評完全忽略閱聽人的觀看經驗,並沒有考慮到隱含在閱聽人和劇集相互間的心理呈現,以及對閱聽人而言整個媒介現象有何種意義。

羅馬尼亞的文化人類學研究者Mihai Coman就以Victor Turner的閾限(liminality)概念解釋媒體事件(media events),指出媒體事件不止需要觀看者的同意,而且需要他們的積極參與去營造一個閾限空間;此外,電視劇每周在固定時間播出有著其儀式性,使人們短暫逃離重複的日常。Victor Turner指閾限與虛擬語氣(subjunctive mood)類近,其所呈現的是一個一個「彷如」(as if)的國度。而《戀》劇中近乎在現實中不可能的故事,提供了一個幻想、充滿可能性的空間。

作為其中一位天堂太太,根據我在每周《戀》劇放映前所觀察的佐藤健粉絲直播,觀眾們常常提到「天堂先生是她們一周工作的動力」、「每周被心動場面治癒」,甚至有跟女主角同為看護的觀眾表示受到劇集鼓舞「希望成為一個更好的護士」。參與粉絲直播的觀眾涵蓋在職OL、學生、夢想成為演員的小男生、母子、全家上下等等,他們各自在劇集中找到所需。大眾文化研究者John Fiske強調電視文本的多義性,在主體與文本之間,閱讀電視文本是一個協商的過程,而協商的權力在讀者一方。 讀者能夠把節目與個人生活經驗聯繫起來 , 當他有對節目有自己的詮釋時 , 訊息不僅是文本 , 也可以是閱聽人所改變或實踐的。

救與被救?七瀨的勇者大冒險

縱然Fiske認為閱聽人是主動的,但其解讀仍會受制於文本本身及加諸在我們身上的社會力量。因此我們還要審視《戀》劇本身是否真的如此權力不平等,而讀者的聲音又是如何?

在那篇評論的留言中,有觀賞者提到七瀨並不是弱者、「她很努力,畢竟不是人人都是天才,新入行誰不會做錯事?」;另外還有讀者反駁男主角總是拯救女主角的一點,認為「其實是天堂被七瀨拯救,而七瀨亦並非坐等人幫」。確實,《戀》劇的核心是眾人的成長,雖然看點確實是「心動製造機」佐藤健,但幾乎每個主要角色都有受到七瀨鼓舞而突破心理框限,酒井終於敢於表達自我、仁志不再窩囊、流子決定為自己生命負責,天堂以往將治療病人視為與自己的競賽,後來卻視沒救回來的患者為他的負債,並了解到治療不止是根除疾病,守護患者有尊嚴地完成人生亦是醫者的使命,這種對患者作出倫理回應的態度,甚至有種列維納斯的倫理哲學在其中。

七瀨對患者投放大量感情這一點本來是不專業的,但她作為菜鳥新人喚醒了前輩們以人為本的美德,因著她的纖細敏感的直覺,一次又一次拯救危在旦夕的病患,她或許冒失,但同時是個堅毅的勇者。要說拯救,大概七瀨救人的數量亦不會少呢。引用著名的文學、政治和女權主義者代表Susan Sontag的一句:「What is the most beautiful in virile men is something feminine; what is most beautiful in feminine women is something masculine.(在剛強男人中最漂亮的是其女性陰柔的一面;在陰柔女人中最漂亮的是其男性般的剛強。)」

開首提及的那篇評論還指出亞洲的影視文化甚少宣揚女權主義,又反問道假如此作不是在父權文化濃厚的日本而是在美劇上播放會否成為「話題之作」。我想作回應的是,先不談「女權主義」定義,日本是否真的欠奉以女性為主軸、設定不再局限於花瓶角色、以女性視角看待生活、工作和家庭的劇集?最基本如為每天打開帷幕的NHK晨間劇正正在孕育在女性平等的意識逐漸高漲,女性就業權利及社經地位開始受到重視的時代背景下誕生,並持續製作著以女性觀點敍事的奮鬥故事。再看回美劇的世界,少女心故事如Netflix的《The Kissing Booth》、《After》不是一樣取得好成績?由此可見,這樣把一部劇集化約成類型兼去脈絡化,根本難有可比性,更重要的是這種批評無法探究閱聽人如何與節目中的不同部分產生連結。

總結一句,失去天堂醫生這個在乏味日常中的補償機制,廣大觀眾們恐怕要陷入「恋つづロス」(天堂失落症候群)一段時間,下季日劇拜託快點來治療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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