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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真的可以遠走和回來嗎? 文學 X 視藝的「離留之間」

2020/11/23 — 18:40

我們旅遊,離開家,乘搭飛機或長途火車,從一個邊境到達另一個地方,到底如何和為何旅遊?當中牽涉兩個或多個空間、一段時間,移動的是身體和意識,回來後留下照片或記憶,就這樣而已嗎?亂哄哄,錯認他鄉是故鄉!這一年經歷城市抗疫與國際封關的長久困頓,我們甚麽地方都去不了(包括街頭遊行),站在香港藝術中心包氏畫廊的時候,兩層展覽空間被設置為「離境Departures」和「抵達Arrivals」,剎那對人頭湧湧的機場大堂竟有一種失散的懷念,但身前身後沒有旅客,左右四周祗有垂掛的文字和擺設的藝術裝置,這是香港文學館主辦「文學X視藝」的展覽,我依然流落城市的荒土上。

展覽的名稱叫做「離留之間」,卻總讓我念茲在茲誤讀為「彌留之間」(甚至「太平間」),或許是潛意識累積了對城市的感傷,生離、或死別,回不來也回不了頭!展覽由十二個作家配對十二個藝術家,有詩、小說和散文碎片,有畫、錄像、聲音、攝影和混合媒體的裝置,分成「離開」與「回來」兩組主題。文字創作有兩種,一種是特意為展覽主題創作的,像潘國靈的〈伴離之旅〉、游靜的〈離留〉、廖偉棠的〈小離騷〉和陳慧的〈眾星逆行歸來〉等;另一種是已有出版作品的節錄,包括黃碧雲的《媚行者》、顏純鈎的〈鄉愁〉、胡晴舫的《群島》、西西的〈父親的背囊〉和也斯的〈雲游〉等,作家世代的時性和背景經驗跨越很大。至於視藝部份,由藝術家用自己的詮釋和寄寓,根據文字的構成完成創作,大部份都帶出原有主題的延伸或變異,可以是一種對話、增補或顛覆。在展覽場地上,無論是平面的畫還是立體的裝置,光影交錯下的視藝作品很吸引視線;然而,離開場地之後,便輪到文字發揮超越空間的限制,尤其是印刷在紙本雜誌《無形》上的詩和小說,給讀者帶回去很實體的擁有和感受——這些界面主導了我看和思的線路。

城市外遊的心境與漫遊的內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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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和「留」是一個旅程:一個身體進行空間的移動,離開一個地方,停留另一個地方,但卻是短暫和必須回到原點的行動,旅程的心理和情緒影響風景的面貌,然後累積記憶——Alain de Botton在《The Art of Travel》第一章的闡述,很能說出「潘國靈X白雙全」這一組合作的成品。潘國靈的〈伴離之旅〉關於失戀的治療,一個男子為了一個女子背棄的諾言,即興地跑到緬甸的仰光去,獨個兒完成原本屬於兩個人一起的行程,沿路的風景都是他的心境,他停駐旅館,走過佛寺、市集和唐人街,越努力遊歷、企圖掙脫感情的困鎖,越是無法擺脫創傷與孤獨:「超能的巨佛也需維修。何況是人?何況是我呢。」「這樣我去到何處仍把你攜同,自由行走卻是心之囚徒……」這是一種城市外遊的景觀與個體內在心境的交疊。相反的,白雙全的視藝作品卻關於城市的漫遊,沿著白色牆壁鋪展一張一張寶麗來(Polaroid)即影即有的香港街道快拍,有馬路和天橋、各種類型的店鋪、散射的霓虹、流動人群的身影和腳步,彷彿是香港從去年到今日的影像日記,從反送中運動到抗疫,從走上街頭到困在城市的角落,很明顯白雙全的離和留屬於城市的內景。這樣一外一內,離得開一個人,離不開一個城!

白雙全作品

白雙全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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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家庭和城市遺棄的新世代

「離」和「留」是一種選擇:因為家的恐懼(the Horror of Home)而離開原生家庭,有時候不是人背棄了家,而是家背棄了人,然後在外面流徙,尋找暫棲地,在短暫的地方漂流,無法適應卻又回不了家——Botton這個觀點映照了「陳慧X楊沛鏗」和「董啟章X黃國才」兩組作品。陳慧的短篇小說〈眾星逆行歸來〉採用碎片形式書寫街頭抗爭與家庭離散,男主角自小被遺棄,在老人舜伯的收養下成長,女主角祝好卻為了政治抗爭的理想而離家出走,雨傘運動時候棲息街道的帳篷,反送中運動時候四處躲避追捕或出入警署和牢房,都是年輕世代的流落與破落,他們共同的家是香港,卻跟原生家庭一樣不是破碎了便是不完整。小說寫來很有電影感,彷彿歷史感光的菲林,逐格映現過去六年香港城市的異像。藝術家楊沛鏗卻豎立一幅綠油油的牆壁,並且交出兩個視藝作品:〈我相信一天我們會相見〉由九個紅陶花盆及植物組成,曾在不同的城市展覽和輾轉回來香港,以物質的展品寄託流徙、游離的身份和姿勢;〈悼喪飾物(FF)〉卻是將死去的寵物骨灰混入瓷泥,做成一串白色珠鍊,說是「讓寵物用另一種方式回到身邊」,這是一種「失而復得」的二次創造,使失去的事物採用其他形式存在和銘記。陳慧的文字有自己星散的佈局與人物穿插,楊沛鏗的裝置有動植物的生命版圖與物件的行旅痕跡,彼此都聯繫了回家(或無家)和歸於泥土的命題!

楊沛鏗作品

楊沛鏗作品

當暴力搞動生命的漩渦

「董啟章X黃國才」的組合很詭異和鬼氣森森,小說〈歸去來兮〉關於男童院離與棄的故事,主角陶志遠洗心革面重新做人,遠離黑幫械鬥的生活,效法陶淵明歸隱於江湖,渴望平凡而安穩的日子,卻因為長得像死去妹妹的友人小阮,而瀕臨再度捲入黑社會仇殺的漩渦中。儘管董啟章的文字寫來帶點說教的意味,中間加插陶淵明〈歸去來兮辭〉古典而對偶的文句也常常截斷了敘述,但仍然試圖呈現一個邊緣青年的徘徊心路,「江湖」與「家」是他兩處無法棲身的領域。黃國才擷取小說有關黑幫的象徵,做出非常黯黑的擺設,現場幾把染血的刀,鑲嵌在透明的膠盒中,有碎裂的綠色玻璃瓶,被固定冷硬的鐵架上,還有會發聲的沙包,反覆唸著香港動作電影《古惑仔》、《英雄本色》、《殺破狼》、《無間道》、《監獄風雲》、《黑社會》等對白,都讓我們想像甚麽呢?街頭的血濺與血戰?香港電影的黃金歲月?自強不息的英雄故事?黑社會與黑權的籠罩?說實話,經歷過去一年的反送中運動,無論是現場經歷還是新聞影像得來的視覺記憶,黃國才的佈置瀰漫關於「暴力」的呈示與反思,帶點反諷和幽默的痛楚,讓觀眾走在那些血刃、玻璃碎片和黑社會的對白之間,釋出恐懼的情緒,要直面城市暴烈的衝擊?還是治癒面對暴力的無力與沮喪?的確讓人樂而忘返而無法歸去來兮,恰恰跟小說來個逆反的照面,奇異而有趣!

城市的離留:我們可以離開嗎(我們是誰)?留在哪裏呢?能夠回來嗎?回來之後又怎樣(假如城市繼續敗壞)?不能回來的話以後的生命如何度過(不要美化移民、逃亡或流徙)?在departure和arrival之間,更多的時候其實是卡在中間,不上不落、不停也不留,正如行旅最消耗的是交通移動的線上(無論身心還是時間)。去年我們走在行車的馬路上,為一些義理高呼一些口號,而今年疫症瀰漫,病毒從空氣到人心蔓延,城市變得更壞,閉關與限聚使我們寸步難移,在離家與棄城之間,到底我們可以選擇短暫的離?還是永久的別?真的可以選擇嗎?是自己?還是他人?會再見面嗎?我們真的可以遠走或回來嗎?沒有忘記有十二人被關閉在香港邊境外的國度上,在離留之間未明去向和結局!

黃國才作品

黃國才作品

黃國才作品

黃國才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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