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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重看百變小櫻 — 星星、月亮、太陽以外的彩虹魔法陣

2020/11/24 — 19:17

【文:得卞】

之前在網路有看到一些關於《百變小櫻》的帖文,內容大概都是以重看了《百變小櫻》/《庫洛魔法使》這句開首。《百變小櫻》於香港2000年首播,那年我三歲。我的童年充滿著不屬於千禧年代的《櫻桃小丸子》、重看發現極度狗血的《唱K小魚仙》、幾套Disney Channel裡播放的歐美動畫、歷久不衰的吉卜力動畫電影、每個月都必定會購買的Comic Fans漫畫雜誌,以及一些許多許多在家附近的漫畫屋租借的漫畫,只是從來也沒有《百變小櫻》。關於收集和擊退反派或化險為夷的魔法少女故事實在太多太多了,《百變小櫻》既像其他尋常的魔法少女作品,卻又微妙地不盡相同——小櫻的世界設定沒有反派,沒有異性戀霸權,固化的性別展演可以被顛倒反轉,而酷兒的愛如魔法般閃閃發亮。

沒有《百變小櫻》的童年,是幸抑或是不幸?豆丁般的我究竟能否理解和感受裡頭溫柔、沈重、奮不顧身、癡心、不求回報或離經叛道的愛?我會否只會留意到小狼對小櫻的喜歡而無法理解他對雪兔也曾是一樣的心如鹿撞?我是否能明白桃矢與雪兔並不只是「很好的同學」?我會否將知世的陪伴和付出約化成友誼?我很幸福,能在童年和青春期已成過去式時第一次看《百變小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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顛倒性別展演及鬆化約定俗成的性別分工

嗯,我知道、我知道——小櫻還不是穿可愛又極女性化的魔法少女服裝,而水手服校裙依舊無懸念的短得誇張,不過,在不長不短的七十集中我們還是可以看到兩次性別展演的顛倒。基本上動漫出現的校園戲劇多半是耳熟能詳的童話或寓言故事,《百變小櫻》也不例外,一次是高中文化祭桃矢與雪兔班演灰姑娘,另一次則是小櫻班演出睡美人。然而,兩次演出都是女演男角/男演女角,而且並不是只為推進情節或製造戲劇效果般單純將公主和王子的角色性別轉換,而是出演的學生有一半都並非扮演順其生理性別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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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LAMP將本來不老土不罷休的校園戲劇變成反轉固化的性別展演之聚光燈,在此,性別也不過是一種兒戲的扮演。臉無表情而聲音低沈的灰姑娘(桃矢)、說不出到底哪裏像有法力的巫師/仙女教父(雪兔)、自信自在的femboy twink王子(小櫻)與聲音粗魯又不情不願的睡公主(小狼)——展現出性別流動的可能性,透過舞台、戲服粉碎生硬而凝滯的性別展演,挑戰社會約定俗成的性別規範。小櫻版的灰姑娘和睡美人顛倒童話故事裡王子和公主的再現:剛強/陰柔、主動/被動和拯救/被救。或許,他們可以迎來一個比「happily ever after」更美的結局。

露比·月/秋月奈久留一角色也再度確認CLAMP對性/別的看法。偽裝成秋月的露比·月穿女生制服令一眾觀眾覺得理所當然,黑貓斯比問道你不是應該穿男生制服嗎令我們對其真實的「性/別」訝異不已,露比回道:「因為我覺得女生的制服比較可愛⋯⋯而且,我不是人類,性別於我毫無關係啊!」露比不單是偽裝型態下穿女服,在展現其真正姿態時同樣穿極女性化服裝、留女性化長髮。偽娘露比·月的答案再次提出性別展演的流動,瓦解於父權社會下生理性別、性別展演和性取向之間的線向關係。

圍繞小櫻身邊的一群男生/人——若政治不正確的說句就是女子力滿滿——勝任烹調、烘培、縫紉、做家務等綽綽有餘。小櫻自小便沒有母親,家務由爸爸木之本藤隆、哥哥桃矢和小櫻三人分擔。爸爸為全職大學教授,亦在家中分擔家務,鬆化約定俗成的性別分工,主外同時主內,既非單純上班族,也非家庭主夫,反而更像在職媽媽下班後還是要照顧小孩和處理家務的狀態(注:這是一句帶有怨氣的句子)。藤隆和桃矢模糊男主外女主內其若有似無的界線,擁抱所謂社會默認而嘉許的「女子力」形象,進而將其去性別化,轉換成作為一個人及一名家庭成員的生活技能——而「女子力」變成一個失效的咒語。

酷兒的愛如魔法般閃閃發亮

從前有一個女孩,她的哥哥是gay,她的初戀也是gay,她的閨蜜是les,她的男友還是她好不容易板直的,她的名字是木之本櫻。他們愛得理直氣壯卻又沈穩,這在三次元現實世界(我們先重置自己於九十年代末的日本/亞洲社會)或離經叛道、為世不容的愛如何退隱到二次元世界尋得安身之所,又如何與現實世界接軌,又如何面向有血有肉的觀眾,又如何向年幼的孩子展現什麼是愛。

我曾看過一個帖子說知世的愛是非常、非常、非常沈重的愛。知世說:「只要我喜歡的人能找到比跟我在一起更幸福的事,我就希望他永遠能夠保持那種幸福。」小櫻在那段對話中最後回道:「能讓你喜歡上的人,一定很幸福。」我想,沈重是在於知世的偏執,也在於直女小櫻的不懂與殘酷。當然,這份愛是有重量的,不過,我卻感覺知世愛小櫻的心是輕快的。知世常說自己很幸福,因為她的愛不求回報,對她而言,「讓喜歡的人幸福才是最幸福的事」——為小櫻親手製作各式各樣的服裝、拿著攝錄機捕捉小櫻的一舉一動、陪著小櫻應對和化解難題和收復一張又一張的庫洛卡。

在收集「夢」牌的一集中,「夢」牌使知世夢見如幻似真又近乎癡迷的景象——小櫻們穿著由知世親身縫製的各式服裝圍在她面前出現,而知世則是幸福地用攝錄機拍攝著。「夢」牌讓人作預知夢,但我卻覺得知世的夢比較像窺看她的潛意識,亦在此我們得以印證她的願望和快樂來得純粹,而她的愛不在於能夠被回應。

知世細膩敏銳同時有著超乎同輩的成熟,而這份成熟與世故和老成不同,而是洞徹一切的成熟,那是溫柔與守候的成熟。「聲」牌的一集中,知世的聲音被牌奪走了。儘管可能無法參與獨唱和合唱演出,她卻沒有焦急、失落、憤恨或埋怨,反而是安慰急壞了的小櫻,並相信她一定可以收復「聲」牌,取回自己的聲音。她那天甚至有「閑情逸致」留意到小狼自身仍未能理解或梳理的感情,在簿子上寫道「你常常留意小櫻啊」。

究竟知世是否擁有魔法呢?她能輕易區別艾利歐看著小櫻的溫柔眼神像在守護著她,而非像小狼的小鹿亂撞;她默默替櫻狼助攻,鼓勵小狼對小櫻表白心跡,在小櫻向雪兔表白後小狼顯得更猶豫不決時,她說道:「我非常明白你不想讓小櫻傷心的想法。但是,小櫻並不是一個會讓悲傷的心情一直悲傷下去的人」,並說小櫻一定能接受,以自己的方式好好的回覆小狼的心意。

小狼總是猶如茅塞頓開,好像被解開心結般:「你真的很了解她的事!」

「因為是小櫻的事啊!」

說到小狼,由他轉為喜歡小櫻至後我便對這個角色的興趣退減不少(喂,給點尊重好不),事實上,對比起他對雪兔的噗通噗通,我反而比較難以感受或代入他對小櫻的喜歡,大概是,這種喜歡來得太理所當然吧。作品的中後部分似乎很努力解釋小狼的心意轉向,甚至以雪兔/月所散發的「月之能量」去解釋小狼不過是單純被其月能量吸引,否定他對雪兔的喜歡。

小狼確確實實、真真切切地喜歡雪兔好一段時間,甚至曾視小櫻為情敵,那份心情與小櫻喜歡雪兔的心情無異,嗯,這男孩真的不是直男,而是雙/泛性戀者啊。從第一眼看到雪兔便心如鹿撞、面紅耳赤,小狼對雪兔的一見鍾情像是一大壺沸騰冒泡而快將滿瀉的魔法藥水。小狼的喜歡很直接簡單——生日便給雪兔塞一包朱古力、知道雪兔喜歡毛玩偶便在攤位替他贏回來(與桃矢鬥個你死我活)、看到小櫻和雪兔的互動吃醋、面紅耳赤得難以自處和莫名其妙的落跑。這樣露骨、傻氣的喜歡連知世和小櫻也是知道的。甚至到後來他漸漸察覺到自己對小櫻的感覺反而是懷疑自己對小櫻而非對雪兔的喜歡。

小狼的摸索、糾結、不專一和移情讓他成為有血有肉的人物,我想,這也是小狼可愛的地方。我也很喜歡CLAMP花頗長的篇幅描述小狼對兩邊截然不同的感情和心動的重疊,除了「月之能量」(這礙事的藉口)一解說也其實沒什麼生硬而刻意的情節鋪排讓小狼不再喜歡雪兔(甚至是討厭他),或是讓小狼突然一覺醒來喜歡上小櫻。而小狼對小櫻的喜歡來得很淡淡然和自然,像是因為常常相處和一起收復庫洛卡而日久生情。

「月之能量」一說法也很有趣,因為從占星學來看,月亮正好就是掌管人的情緒、感覺和感情世界。小狼所使用的魔法有很強的月的能量,這也是就官方說法為何對同樣擁有能量的月/雪兔感覺如此強烈。而掌管情感和感情的「月之能量」受到相同的能量吸引,進而發酵成尋常又可愛的戀愛心情。而這樣沖昏頭腦而幾乎非理性的感情——受能量影響——可能三次元的世界或許可以以荷爾蒙填充解釋——對我而言亦是再一次粉碎於父權社會下生理男性與理性之間牽強附會的連結。

《百變的小櫻》的角色們都並不是一開始便能找到「the one」,而是經歷許多迷失、跌撞、心碎和失落後重新振作——小櫻如是,小狼如是,桃矢亦如是。然而,我依舊訝異,為何擁有魔法的桃矢能輕易洞悉雪兔真實的身分和預知小狼將奪走他深愛而珍重之的小櫻,卻在歌帆和他分手時顯得無法理解和錯愕。若歌帆一早便知曉與桃矢不會有結果,又為何要選擇開始?我知道,他們兩人都是知道最終的結局,只是,歌帆選擇只去經歷其中,而桃矢曾執迷地希望扭轉命運。

桃矢總是知曉一切——他愛上的雪兔不過是月之審判者的偽裝型態,而雪兔和月可能會因為小櫻的魔法不足而消失。一開始看《百變小櫻》覺得兩人實在甜得過分,他們幾乎每天都黏在一起:一起上學、吃午飯、兼職、窩在桃矢房間溫習、過夜和旅行。大概看了幾集便發現每次雪兔與小櫻「約會」都會發現正好是桃矢在那邊兼職,根本只是想見到桃矢吧!第二季(Netflix)卻開始就變得很虐、很揪心,先來露比妨礙兩人(我想桃矢也知道ta並不是人類)、雪兔變得越來越疲倦甚至無法如常生活,到後來甚至身體某些部分短暫消失。

桃矢與雪兔的愛是心照不宣的,歌帆在最後審判後對桃矢說你還沒有向他表白吧;秋月奈久留也曾對雪兔說你不知道吧,那我要搶走他了。雪兔總對奈久留微笑著而顯得無所謂並不是他不明白,而是雪兔很信任桃矢,他並不是其他人或是露比/奈久留能輕易奪走的(雖然後來發現露比比較像是覬覦桃矢的魔法)。桃矢最終也沒有在畫面前赤裸地和雪兔表白,不過,「我不想你消失」就是我喜歡你/我愛你的意思吧。

桃矢的愛也是奉獻和犧牲的愛。為了他深愛的阿雪可以繼續以人類的型態待在他身邊,他選擇把自己的魔法傳給月。失去魔法意味著他再不能看到成為天使的媽媽撫子(儘管他說只有他一人看到媽媽並不公平)、無法知曉小櫻是否身陷險境,以及無法預知未來。桃矢從來沒有一絲猶豫,他總是準備好,他的魔法從一開始就似乎注定要轉予雪兔/月。這種堅定令後知後覺且自責的小櫻在動畫中失聲痛哭,甚至比知道小狼要回香港哭得更撕心裂肺。

我知道有部分粉絲支持桃月配,不過先表明以下我是桃雪配黨派。而且月的心一直在庫洛那邊——那份固執且癡心的愛——這也是為什麼艾利歐的最後考驗小可和其他人在意的是為何要留難小櫻,而月一直在意的是為何庫洛會轉世成為艾利歐還要為他們安排新主人。儘管如此,在接受桃矢的魔法時,月在桃矢的脖子落下一個吻。

在這之後糊裡糊塗的雪兔也似乎明白大概發生了什麼事:「我並不是人類。有時我會失去記憶,因為我變成了另一個人。我以前的所有記憶都是假的。」

桃矢回道:「但認識我之後的事都是真的。」他又道:「只要你在我身邊,其他的我都不在乎。」

雪兔也在同一集正式拒絕小櫻的表白同時向觀眾清楚表明他對桃矢的喜歡。小櫻問他喜歡的人是我哥哥嗎?他直率回道是。

在小櫻的世界裡,所有人都可以愛得堂堂正正、透明公開,小櫻並沒有對雪兔的回覆和性向感到奇怪或驚訝,也沒有訝異桃矢是雙/泛性戀者。所有人的愛都顯得尋常不已。

我想,小櫻的世界影響著那時候觀眾看待世界的方式吧,就那麼一點兒。若你的童年與《百變小櫻》錯開了,或者是你曾經很喜歡卻記不起來,就去看吧,裏頭的魔法依舊閃閃發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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