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把表演藝術當行業,藝術便很難發生

2019/6/7 — 17:52

【口述:林燕、文字整理:李海燕】

目前我的工作與研究有關。我認為研究有好多種。大部分人聽到「研究」,會想到純學術性的、與理論有關的:看一大堆書,從中找到一些甚麼,寫成論文。只靠書寫閱讀做研究,當然可行。但事實上還有其他的。「行動研究」和「藝術研究」是身體力行的研究方法,生活中任何事都可以成為研究對象。只要你作出行動,便已經在身體力行。你可以帶着研究的精神做行動,甚至,行動就是研究本身。你可能會疑惑,只是我一個人在做,算是研究嗎?對,研究經驗要紀錄,用任何方式——書寫、畫畫、唱歌、跳舞,目的是能夠清楚表達你的反思和發現,並與其他人分享。

在我工作的藝術學院推行的,也是小規模研究,聚焦在兩個小時的排練或者創作過程,累積行動中的反思和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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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演藝術不著重研究?

表演藝術是否比較少講求研究?其實有人在做,只是不自覺而已。因為不知道,所以不能表達。很多人,不論是藝術家或搬運工人,都很自然地渴望提升質素,但是意識不到這份追求。所以,分別是覺知。有意識的累積,出來的質地才會好:好在清晰,可以重用,與人分享。可是,有些人連研究的精神都欠缺。我想,是這城的病而未必是個人問題。我們都是目標為本的,功利的。過着印象式的生活,以為自己懂;或者,只求做的方法但不問為何,交了不會被投訴的貨,保得住已有的,「大家開心」,便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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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為,選擇做藝術的人,總會有些堅持、好奇,會追問,會抗拒約定俗成。但現實是,我們把表演藝術當「行業」。當從業人員形容以「業界」、「industry」等字眼形容藝術時,不就反映了我們把藝術創作想成行業嗎?一旦掉入行業思維,把事情變得公式化,只看重結果,藝術便很難發生——藝術家不斷追尋、提煉、尋找新的意義的那顆心沒有了,忘記了自己當初選擇藝術的原因,忘記了通過研究追尋本質。我們任由他人的標準來界定、批評自己,只關心有沒有達到別人的要求。

多年來,我參與過很多不同的製作。團隊中總會有那麼幾個只想「get the job done」的人。有時幾荒謬的,一群人聚起來,但不知道為什麼要做製作;有導演甚至連一顆製造意義的心都沒有。遇上這些情況,我會很清楚業界已陷入了工廠式生產模式。雖然我可以理解,但我不甘心,唯有不斷去找意義,烙印成只屬於我的資源,用於未來的創作中。身處香港如工廠生產的「業界」中,我難以論斷他人的選擇是對或錯,但是,這樣子很難進步。個人沒有進步的心,整體也就無法進步。

發現屬於自己的意義的能力

作為媽媽,我看到兒童接受的教育,感到好心痛。看着朋輩教導孩子的方式,我會懷疑他們是否自覺自己的行為。雖然我明白他們的想法的由來,但是我們必須要問它是否真實的、唯一的。我們無法預知十年或二十年後的世界會變成怎樣,如果今天奪去小朋友的好奇心,我們也就奪去了他們將來創造人生的能力。這城市成功地令市民在焦慮模式下運作,不能按自己的意願生活,連小朋友也不可以。很多父母認為讓孩子做自己「會令他過份有性格,將來無法在社會生存。」我卻相信,人有發現屬於自己的意義的能力。每個個體都有權創造自己的生活。這不等於顛覆。我們可以在限制中創造,即使多麼微小,也不要緊。父母如果一早剝奪孩子成長為一個「人」的素材,這孩子永不會知道他欠缺甚麼,他沒有概念,沒有身體經驗,更沒有可使用的內在資源。對這樣長大的人來說,要做研究需要非常大的跨越。

我曾經在2018年8月26日參加「觀。聲。陣」開放工作室。記得到達時,感覺氣氛很隨意,有人在寫信,有人在牆上寫字,有人在跳舞。它沒有很強的目的性,我要自己走去探索,才會有發現。關鍵是我肯不肯把心投進去感受,進入對方的世界。我首先協助曹德寶(研究員)處理他的墊子,在擦抹之間不知不覺便與他的藝術交接上。蠻有象徵性的。接下來我續寫楊天帥(研究員)的日記,把部分的自己掏出來寫進文字中。原來掏過出來,之後才可以回味。不把部分的自己放下,便沒有空間帶走一些甚麼。做創作的人總有自己的邏輯和思路,觀眾只要有個開放的心,便有可能追蹤到那邏輯;不是為了要「明白」甚麼,而是聯想會帶給我們大於個人經驗的藝術經驗。這與錢無關,錢只是藝術家生活的工具。

那天最後的討論部分,讓我見到「觀。聲。陣」真是「進行到底」的。那分享好重要。怎麼說呢?現在不是很流行演後的觀眾問卷嗎?問卷有甚麼意義?藝術經驗必須整理,有討論的話,在聽他人說之餘我們也做自己的整理,觀眾作為藝術行動者,整理是製造意義的過程,幫助他把經驗烙印在記憶中,觀演經驗不再瞬間即逝。我們圍成一圈,互相聆聽,發現原來在同一空間內,製造意義的方法各式其式,藝術經驗因而得到進一步延展。這是用多少錢也買不到的。真的不應該用消費角度去衡量藝術參與。

「觀。聲。陣」於我,是三個層次共同組成的完整藝術空間。觀,是察覺自己如何回應扛在身上的一切。聲,是我的聲音。陣,是組合,是讓我得到藝術經驗的框架,是能量匯合的模式,是開啟心靈的陣。

訪談錄影:

(註:林燕在藝術學院工作、 同時是導演、演員,觀。聲。陣「易陣者」。

「觀。聲。陣」誠邀對香港表演藝術文化帶着想像的個體,成為「易陣者」。易陣者視表演藝術為平等參與的聚合,表演者和觀者各司其職,承擔創作、闡述和接收舞台作品的權力和付出,以行動構築文化想像,重置藝術創作和表達的核心。假如以買賣定勝負是今天的藝術消費陣式,易陣可以如何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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