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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疫觀影筆記】 比利時舞團 Peeping Tom — 日常裡的超現實

2020/4/27 — 10:39

當下抗疫時期,網上有海量的表演藝術演出錄影及無數經典電影,可以慢慢重溫,眼花心亂,真要好好紀錄看過的東西,做點筆記 ,像螃蟹一樣輕巧延伸,深化思考,才不枉創作人慷慨共享資源。

最先看的是玩味十足的比利時舞團 Peeping Tom 的首個三部曲: Le Jardin (2002), Le Salon (2004) and Le Sous Sol (2007) 。後兩者是full version , 前者只是剪接過的短版video

一直很留意這個近十年在歐洲非常閃亮的名字,2018年他們去過澳門演出《32 rue Vandenbranden》,在youtube 看過片段,很是炫技,不是自己的茶,沒有過大海朝拜,反很想看在台灣演出的《Vader》(父親),長者議題是關心所在,也想一暏台灣女舞者劉怡君的風采,但最後因事去不了,只看了網上短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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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寫字為主的創作人,我好奇的,首要是physical theatre/ dance theatre 裡動作及身體如何有效地,不經媒界,成為敍事本身,又或把意義轉化、加深或提煉,如Lehmann 在論後劇場時常提到的'' an intentionally unmediated experiences of the real (time, space, body)” (2006:134) 註一,當然,從創作角度看,永遠要看doing 而不單是概念的生成,如何真的做到total theatre? 如何拋開文字敍事,以燈光、音樂、視象、身體、物件跟觀眾直面交流,打開更動人的文化、歷史、社會想像? 又或更直插個人及政治的底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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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幾小時裡,跟著他們,發現了日常裡的超現實,超現實裡的真實,真實裡的一舉一動。都是超黑色的。

的確,演出沒有多少文字文本,有極少量的對話,但滿台是精打細算的符號,Le Salon 和 Le Sous Sol 都是一個場景到底,沒有轉,但哪怕是尋常家居或地下室,一張沙發、一個爛鋼琴、一堆沙、一張床、一個窗,一疊書,一個舊珠寶盒,都在尋常裡表徵著獨特而絕不穩定的意義,更不用說不同質感的身體。

很多signature 的動作都超高難度,這是否只在炫技,如高空膝蓋猛然落地,非人的不平衡扭曲、反地心吸力的轉跳都在似以身體極限來轉達特定的狀態,可能是恐懼、焦躁、猶豫、糾結、苦念、追逝、失望、壓制、暴力、抵制、溫柔、肉慾、羞愧、也許,是沒有盡頭的循環人生。但action不只是情緒帶動,有一定的「事件」發生在後面支持的,之間,有關連又或許無關連地接續發生。

我們幾個朋友看後在線上討論,有朋友提出個別舞者(如Le Salon 的男長者,Le Sous Sol的「主角」女長者)在劇中是怎樣的角色,開展怎樣的故事。但我想,都只是特定的處境及狀態 (如被虐待的長者,失去記憶的老女人),沒有連貫的情節,沒有角色,只有人物。這也掀動acting and performance 的分別,什至是performing and performance 的分別。我想physical theatre 的舞者都在拒絕acting或被符號化,反而以一種直面的身體性以更真實更殘酷的方式展示。

後來,查看 Simon Murray 及John Keefe 寫的很好看的入門書: Physical Theatres: A Critical Introduction 有這段可參考:

“Many examples of contemporary physical theatres distance themselves from the 'acting as representation of character' model, and instead strive for an experience of the real through task, action and refusal of illusion. …......sometimes contiguously- rejection of 'truthful character acting is replaced both by heightened physical heatricality, or pleasure in the self-conscious play of extreme exaggeration.....” (2007:21)

台上是連串的事件,可能是個小驚喜,小特變,沙發後忽然走出一個人、床上有個可以跌人落去的大洞、又或把鋼琴裡的鍵一個一個拆開, 一件用禮物紙包著的木盒(棺材?) ,為支支白骨頭穿起衣服等等。有些動作真是突襲似的,如老人家忽然剪起自己的恥毛來,又或者己成經典的一段是舞者夫婦二人一邊接吻,一邊高難度地跌跌碰碰,中間還要夾著自己的女兒。這些是不是為了spectacle,為了炫技 ,為了賣弄? 還是加建想像空間,令觀者加深思考? 時間、空間、動作的再配置,令日常的場景,家的意義,人的關係變得不尋常,空間弔詭地一面填滿身體而來的實感吸力,一面超現實的服飾、物件、動作發展同時拉開距離。但,動作要重覆、跨大、變異多少才是有意思?

當幾個人貨真價實地踐踏另一個躺下如地布一樣的男人背上,是一個怎樣的藝術選擇? 又如 Le Jardin 內起用一位女侏儒舞者,又是一個怎樣的選擇?有舞者朋友很不是味兒,線上討論時,就直指那位侏儒舞者沒有得到尊重,主體沒有得到提昇,「這跟DV8 The cost of living 裡沒腳的男子太不一樣了」。這點其實同意,但我當時竟說,可能女舞者也在當中得到快樂,朋友馬上反駁(大意) : 如果因無知的話,當中的權力關係就更是問題了。我同意的,但因為不知道編舞和舞者是怎樣的創作關係,是devising 協作而來,是集體決定而來? 很難去判斷。而這點,本來在Post-drama theatre 是非常重要的,創作及演出之間的平等過程要對抗過去以文字劇本及導演為本的層疊權力關係。不過,一套很signature 的動作又似乎一直translate 去不同年代加入的舞者的身上,而且不分男女及國藉。好奇,系統化的動作下,有沒有空間給個別舞者去展現自己的主體個性? 不知道,要再多看。

當然,很多細節都很精采,單是Le Sous Sol 開首,婆婆在黑暗中燒紙房子,已經夠我想故事。又如那些似是在老人院內擔演照顧者角色的舞者穿上一對裝模作樣的天使翼,很是諷刺,後來還要一班老人家,on your mark ,set and go 去爭奪一盒禮物。

另有段是伯伯失禁,很好看,很短的,當伯伯發覺褲子濕了一片,馬上看天花,是不是下雨,是不是漏水狀,又想出外洗換,又怕被人發現,動作越是重覆,愈是急,盡把老者的羞愧、害怕、假裝、拒絕接受等等難言的感受以輕省的動作盡現,叫人看得心痛。後來還要穿上成人紙尿片,男人最痛。

此外,超級喜歡那位diva Elurydike De Beul聲音千變,形象率爛,蕩女惡婦死八婆女高音,完全極品。很想看她新近在倫敦的演出 Child (Kind) 可能巫女和小孩的合成體。她自己也有創作,如這個叫until we meet again把不同家長及小孩的聲音連成一起追思1917年死在戰場上的1年輕人,多有意思:

網頁介紹是荷蘭文,google translate 結果是:

韋斯特霍克地區有45萬人,分佈在160座墓地和前戰場上; 已知或未命名。
這是一個偶然的墓誌銘,一個孤獨寂寞痛苦的悲慘證詞,緊緊抓住了我們。

年輕人的想像力如何處理成千上萬受難者中過多的人?
您如何表達這一事件的聲音,如何保持記憶的生動和真實?

來自聖尼古拉斯的200多名年輕人(17歲和18歲的學生和母親)參加了錄音帶和電影圖像的創作。

小總結:

*舞者不是acting,是performing才有力,身體發放無限的想像但反而更realistic。

*時間、空間、符號的再配置成就了日常中的超現實及荒誕。

*舞者對動作的冒險是一種美學的實驗還是炫技,是appeal 還是shocking 觀眾 ? 如何分辨。

*一定要看細節,要有耐性及懂得。

*網上版本沒有臨即感的身體感受,沒有現場的節奏,沒有呼吸,欣賞不到停頓、默然的效果。

*長者的慾望、身體節奏、情感狀態、動作質感都可以成為演出主體,只是如何make it visible and how to do it。

註一: Lehmann, Hans-Thies (2006) Postdramatic Theatre, trns Karen Jurs-Munby, Abingdon:Routledge.

(題為編輯後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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