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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疫觀影筆記】電影《Peeping Tom》 — 從前衛到經典,觀眾又可有變化?

2020/5/7 — 11:52

因為比利時舞團Peeping Tom 名字好玩,也順勢找回1960年由英國導演Michael Powell執導的電影來看。此片非常傳奇,公映時,英國影評一致劣評,力度大得摧毀當時大導如日方中的電影事業,無忘Michael Powell 是拍過《Black Narcissus》 (《黑水仙》) 1947, 《The Red Shoes 》(《紅菱艷》)(1948)等心理分析哲思美學並重的大導演,《Peeping Tom》卻把他一把拉下,同期希治閣的《 Psycho》 (《觸目驚心》) 在地獄的另一端,即成經典。幸而Powell 先生有很多粉絲,馬田史高西斯是鐵粉之一,大導尊重大導,曾兩次復修電影,較近的是2010年一次,電影並再次公映,被影迷及影評人重新評價,再次一致驚嘆: 電影只是罪在走得太前,1960年已用上後設思維,反思鏡頭是什麼,再躍成為cult 片經典。真的很好奇,一部片子的命運/命水是如何的一回事? 繫於什麼? 影評人影響力真可以如此大?

《Peeping Tom》鏡頭就是兇器

《Peeping Tom》鏡頭就是兇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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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在網上找到應該也是複修後的版本,果然驚豔,1960年已經後設反諷鏡頭的暴力及觀眾觀賞獵奇的慾望,還有殺人者的心理起伏,童年陰影等等,當然還有很美很美的攝影鏡頭,雖不是《黑水仙》式的空靈奇詭,卻是都市大街小巷的日常及黑角暗湧,再來是演來極有說服力的男演員Karlheinz Böhm,把溫文羞怯又殘暴的複合人格活出來。沒血沒殺殺殺,只有心理推進及很多性暗示(如特寫殺人時慢慢摸著那支長長的鏡頭腳,很難不想到是陽具的比喻),也有很多殺人者的主觀境頭: 觀眾同時在看受害者的面孔,直面恐懼面容。

那支長長的東西........

那支長長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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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很簡單,一位熱愛拍攝的男子Mark Lewis ,因為迷戀看見驚恐的表情,拿著16 mm攝影機,到處殺人,把受害的一色女子死前恐懼的面容拍下。而他父親是一位科學家,為了研究兒童面對恐懼的心理發展而把自己的兒子當實驗品,於是,Mark自小被親偷拍及威嚇 。很明顯,就是精神分析的一套,潛藏的童年陰影成為連環殺手終身的苦難及焦慮,求贖的方法就是把自己成為拍攝者(加害者),結尾是殺人犯在鏡頭前自刎,而且喃喃說:” I’m glad I’m afraid!” 他同時成為壓抑的主題及客體,他倒下。晝外音是父親的聲音: Don’t be a silly boy… there’s nothing to be afraid of…” 小孩細聲回說: “Good nite, Daddy….” 電影在最後fade out 前,仍聽見小孩的呼吸聲,叫人低迴在黑色的空氣裡。

據說,電影裡演年輕時的mark 就是導演自已的兒子 (圖片:http://www.californiaherps.com)

據說,電影裡演年輕時的mark 就是導演自已的兒子 (圖片:http://www.californiaherps.com)

但如果只把電影看成一位連環殺手兼偷窺狂是如何練成的,實在只看了電影的一半。到底,當年的影評人是如何閱讀此電影,為何同時說有人格障礙的《Psycho 》又可以受落而且大受歡迎?

好奇下,找來當年的影評來看,又不難,在這個Page 已有不少,很有趣,也可欣賞較古雅的英文。看來,說此電影毀了導演事業又似誇大了,因為大導仍有戲開,只是量及budget 都小很多了。

細看當年負評,都離不開說電影誇張(如跟盲的女人對峙) 、故作恐佈,合理化殺手的動機,令觀眾同情殺手以及電影的社會角色等等的道德判斷。

當中,有些評論自己的文字也很誇張如: “A gruesome climax which really scared me (I was very hesitant about turning my light off that night) is superbly suspenseful but rounds up a rather unhealthy film which I strongly do not recommend to anyone in the least bit affected by what they see on screen. "

另外,覺得電影受惡評跟廣告也有關,像此張廣告的賣點就把電影大大地拉下,淪為只是靠恐怖情節來嚇人的低手電影,市場位置全錯。

另外,覺得電影受惡評跟廣告也有關,像此張廣告的賣點就把電影大大地拉下,淪為只是靠恐怖情節來嚇人的低手電影,市場位置全錯。

但認真討論電影的後設角度就很少,當年的觀眾是真的不明白導演用鏡頭向觀眾提問: 你在黑暗中是不是也是同謀? 還是不想深感冒犯而不想看?

很喜歡其中一段,Mark 除了在電影公司工作,也兼任攝影師專為情色刊物拍硬照,有次,遇上第一次拍裸照身材很好的年輕女孩,她一直以側面示人,當正面看過來,有兔唇,不是標準美女,她害怕又羞愧的表情,大大引起Mark 的興趣,她卻很害怕,說: '' you needn’t photograph my face! "鏡頭就是長時間特寫女孩的惶恐表情,Mark 說:" Beautiful in profile". 女孩答: "I suppose you’ll fix my bruises too?" MARK :" I want to… "然後是身邊的另一個裸體model Milly 說: What about the customers?很短的對白及事情,也就好像問觀眾,你也愛看突然其來的怪相嗎? 作為customers 到底想看什麼? 怪異? 奇觀? 羞愧? 害怕?

這小段戲,簡潔,但有意思

這小段戲,簡潔,但有意思

對我而言,導演後設去反問鏡頭的暴力及觀眾有「參予」權力而來的看的慾望,是明顯的,正如導演也曾說:

“Since H.G. Wells, Arthur Clarke and Ray Bradbury, they have all tried to think up frightening machines but it’s very difficult to achieve. I don’t think there is anything more frightening than a camera, a camera which is filming and which is watching you. — Michael Powell”

電影是舊的,問題卻不舊,今天影像工業發展神速,觀眾這個角色有沒有更新? 說到底,experience economy 及各種新技術而來的immersive體驗是不是令人更安然去等待鏡頭的餵食? 看電影看劇場看netflix 什至打機都是坐在安全角落,消費別人的故事,買來特定的經驗? 種種文化消費都是為了逃避現實,忘記當下苦悶? 仍是批判理論的老舊一套? 消費即被動,加強異化,生產順民,只會跟著、順應、認同主流價值?

疫症兇猛,社會運作被停擺時,我們多了時間,少了消費,當下黃色經濟如何整固,是不是可以後設地反思要成為怎樣的消費者? 除了用消費力量去建立政治資本外,(文化)消費可否更有建構力及創造意識,除了一買一賣外,會不會開啟自己的想像,更著力去了解及尋覓自己真正的慾望及需要? 對社會脈絡、經濟狀況、制度操作有更仔細的認識及保持敏感度? 開放及接納更多不同說故事的方式? 正如常有人說香港電影及流行音樂沒落,批評之餘有沒有以消費者身份幫手? 仍舊只因國際大製作才入場,只看入口鬆化的作品? 打開了錢袋就不想再打開腦袋? 大概,把導演趕入窮巷的未必是影評人,更重要的,始終是消費者。大概,沒有好的香港觀眾很難有好的香港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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