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捲起香港獨立短片的新浪潮:「豐美股肥Phone Made Good Film」

2021/2/14 — 14:43

「數位攝影機憑藉它所提供的自由把我們帶回電影的源頭。我們能真正地什麼都不帶就走上街頭——單單只帶著一樣設備和一名演員——來拍電影。把大製作留給大製片吧,這時候你可以去做些不貴的、更加親密的案子。」

——阿巴斯.基阿魯斯達米(Abbas Kiarostami),《櫻桃的滋味:阿巴斯談電影》

這是當我得悉名為「豐美股肥」(Phone Made Good Film)的短片企劃,所有導演只用手上的電話進行拍攝,腦海第一時間想到的話——來自伊朗電影大師阿巴斯,在電影工作坊與學生交流時的一番鼓勵。

現在,終於有人將如此純粹的拍片意志帶來香港傳承。不論最後成績(觀看人數、獎項、口碑)如何,在我看來,已是一個值得大力褒獎的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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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豐美股肥裏,三個來自不同背景的人——電影工作者任俠、影評人兼策展人陳浩勤、獨立電影人陳曉欣,聯手成立了類似Dogma 95(由丹麥導演Lars von Trier和Thomas Vinterberg發起的電影運動,拒絕過度人工化及浮誇的拍攝風格,主張讓電影回歸原始)的拍片宣言:一)只用手機、二)運用自然光及合理存在於場景不額外添加的燈光、三)極簡場景。驟耳聽來,他們是有意改變主流的拍攝態度,摒棄對高科技、高畫質的追求,像理直氣壯地跟人說「用電話都可以拍出好電影的,只要你的創作頭腦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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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浩勤、任俠《一Pair囡》

《一Pair囡》電影劇照

《一Pair囡》電影劇照

這齣戲的導演陳浩勤是影評人出身,他的筆名是安娜,文章散見在明報及明周。我之所以要如此開展談論《一Pair囡》,不是因為他的身份,而是他在影評專欄的自我介紹,一則相當個性化的形容——「天秤座」。這部處女作,正是關於天秤座為人熟悉的性格特質——猶豫不決。

《一Pair囡》是一部mumblecore電影,此類型的主要特徽是喋喋不休,重視人物之間的閒話家常,例子有Richard Linklater的《情留半天》(Before Sunrise)三部曲,通常是剖析人生的二三事。這種影片在外國比比皆是,但在香港電影(或短片)的光譜,可算是異數。

也許你會覺得這類影片很簡單,因沒有跌宕起伏的情節,但我敢肯定這類以對白為主的作品,面對的難度不會比以賣橋為主的作品低。尤其當你在無數港產片聽過生硬無比的對白,就知道編寫自然流暢的角色對話,是非常考功夫的。在這方面,《一Pair囡》的劇本則寫得相當理想,透過主角在屋內的聊天,一步步展現何謂矛盾的情感。

《一Pair囡》顧名思義,故事圍繞兩個少女,Diane與發展了一段時間的男友關係不穩,猶豫要否與他分開;同屋主Joan爛賭率性,在旁聽她心事,希望為她乾脆解決問題。

若然交由懶惰的創作者編寫主角心裏猶豫不定,徘徊在兩個選擇之間,或許會用對白直接說出自己的想法,又或是像無綫劇集彈出代表兩種抉擇的「天使與魔鬼」的畫面。《一Pair囡》才沒那麼低手,編導們漫不經心地經營出一份模稜兩可,具象化Diane(天秤座)的矛盾反覆。

影片中有兩個關鍵的時刻——Diane在分享跟男友逛街的經歷、「鬥大」比賽,都不禁令我細想故事的另一個可能性,假如事情沒有那樣的機遇,就不會有現在往下去的結果。尤其那個對於「葵扇Q」啤牌的特別觀察,巧妙地在故事完結後仍教人回想,所有東西是否都有兩樣可能?不知不覺,我好像也變成了矛盾不定的Diane(天秤座)。

《一Pair囡》如同一篇村上春樹的短篇故事,生活化、簡短、欲言又止。表面上是簡單的創作,實則筆觸充滿靈光:兩個極具個性的少女、一個吹波膠汽球、兩杯咖啡、一副啤牌,成功撰寫出一種難以形容的共有情感。

任俠《9032024》

《9032024》電影劇照

《9032024》電影劇照

不知有多少人看過2017年鮮浪潮的《螻蟻》(獲公開組最佳導演及最佳攝影獎)。該作對極權統治流露了深切的憤慨及無奈,卡夫卡式的政治寓言故事極盡荒謬——胸無大志的馬二,無緣無故被警官上門逮捕,罪名竟是擠死了一隻蟻?那是任俠的作品,風格張狂凌厲。4年後,他以《9032024》延續了主角馬二可悲的人生故事。

2020年6月30日,久聞樓梯響的香港國安法正式實施了。那顯然是衝着2019年的反送中運動而來,中共對香港政治逐步加強監管,此刻的平靜看來是多麼的不尋常。《9032024》彷彿在回應這樣的一個現實——革命/抗爭失敗後的結局。馬二身處的世界,一道名為「編號姓名取代法案」的惡法,也在示威告終後通過了。

《9032024》講述馬二為了賺錢替垂危的父親繳醫藥費,需要見工面試,過程不斷被從前的經歷侵擾,像夢魘一樣,餘生就此蒙上陰影。影片以影像先行,強調人物身處高壓狀態,透過置放鏡頭在高於主角的位置,令每個場景(戶外的見工場地、後樓梯、家中)都有了監視、偷窺其日常生活的潛藏意味。

任俠從以專業相機(或攝影機)拍攝的《螻蟻》走過來,轉為用輕便隨身的手機攝製《9032024》,他大概意識到兩種器材的畫面的不同,故在影片開場(字卡的序幕不計),即以相機的觀景窗框住主角馬二,繼而將鏡頭後移張開畫面,巧妙地讓觀眾適應手機拍攝的畫質,也配合了故事世界的壓抑感。

誠然,《9032024》沒有《螻蟻》般意味深長,其強權監控的主題似乎與前作有所重複,角色的情緒起伏亦相差不遠。但我也需肯定這部影片的必要性,它是一部與時代互相呼應的作品,關心香港政治的觀眾不難體會到馬二的焦躁,也見導演強烈的自我,用此作為豐美股肥的開山作,箇中創作的獨立自由,別具象徵意義。

陳曉欣《於是我安靜了》

《於是我安靜了》電影宣傳照

《於是我安靜了》電影宣傳照

《於是我安靜了》有這麼一個長鏡頭:女主角從九如坊奔跑追至威靈頓街,由大街走入小巷,再穿過王家衛《花樣年華》中梁朝偉與張曼玉買雲吞麵擦身而過的長梯1,攝影師跟在她身後一直跑,畫面晃動不已,直到她坐在樓梯間,鬆口氣,鏡頭也隨之安靜下來。導演陳曉欣巧妙運用地理環境,建構出一個直接抒情的長鏡頭,同時勾畫出中上環一帶橫街窄巷的地方特色,少見香港影片作品的影像,對內在情感有如此生動的描畫。

本片故事簡單,講述女主角苦戀離鄉別井的男友,一直不捨別離香港地的他。可以看得出,《於是我安靜了》的導演陳曉欣是王家衛的忠實擁躉,那份置身都市的寂寥與掛牽、戀物情誼,正是從《重慶森林》警察663的故事移植過來。但喜見沒有一味模仿王家衛,反而拍出了一個屬於自己,呼應時代的愛情故事。

留意到主角家中的美術佈置,一幅香港眾志的「100%自由」理念旗幟懸掛在房間,又見成為社運抗爭招牌的PePe貼紙貼在房門,從這些具有社會運動象徵的物件,不難想像不見蹤影的男朋友,為了甚麼離開香港。

時值香港移民潮,我想,我也明白分隔兩地的人,最大的幸福是,每天聽到戀人一句簡單的問候。只有彼此同在,也就足夠。

結語

豐美股肥,這讀起來有點彆扭的名字,其實非常地道,猶如小時候翻閱「通勝」教授英語的一頁,用手機(Phone,豐)拍攝(Made,美)好(Good,股)電影(Film,肥)。這個沒有組織意味的名字,也許就如文首摘錄阿巴斯的一席話,他們三人身先士卒,用手機拍片,為的就是掀起一股新浪潮,掌握自己手中所有的簡單工具,拍出屬於自己個人的作品,創作原是這樣純粹。

 

註:多得影評人陳廣隆的文章提出這個有趣的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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